景色是真,故事是假。為美好且難得的旅遊留下微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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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他
一早陽光微綻,我換上色彩繽紛的小花裙,預先為這段旅程剪下一截明亮。
他握著方向盤,在小小的車室內,言語如細碎的浪花,有一搭沒一搭地拍打著寂靜。大部分的時間,我都沉溺在手遊裡,直到車輪駛入產業道路,窗外的風景開始有了變化。那是水泥開採區,大貨車呼嘯而過,捲起的砂塵在空氣中瀰漫,遮蔽了前方的視線。她放下手機,好奇地看着大型的機械結構運作,看著那工廠式的採集廠。
「好酷,這簡直像是電影裡的場景。」她驚嘆。
「不奇怪,沿路都是砂石,我最討厭開這種路。」他說,眼裡沒有景觀,只有路況。
水里蛇窯的入口,是紅色磚瓦堆砌而成。我出示學生證,領受那份在校園庇護下的優惠,而他默默地付了門票。我請他拍照。成品卻有些荒誕:在場景裡,我縮得極小,沒有構圖,只有一種客觀的存在和毫無修飾的紀錄。慶幸,科技進步,仍讓裁切功能替這段差強人意的視覺,彌補一點畫面感。鑽入蛇窯內,彷彿進入歷史的時空隧道。長長的土窯兩側,磚瓦與石階層層疊疊,腳底觸碰的是泥土地,身側則是及腰的大型窯器。這個蛇窯曾經承載過一個時代的勞動與經濟,維繫著小鎮的人情與生活。上到二樓的陶制器皿展示區,我拿起手機紀錄著,他則看著陶製展品,偶爾說句:「這個以前家裡也有。」他的回憶在那一刻,短暫地停留在陳舊的陶器表面,並與我共享。
走進陶藝展示館,光影從左側窗口投入,將靜謐的空間割裂成明暗兩端。我佇足在一件作品前,看著金線穿過陶器的孔洞,感受撕裂與平價的拉扯,作品名為「祈福」。
「我看不懂藝術,」他突然開口,語氣平板,「如果這能賣高價,肯定只是洗錢的工具。」
空氣中彷彿有什麼東西碎裂了。如果他是伴侶,我會轉身離去,頻率不合,不必強求。但他偏是老爸!
我突然有些疑惑:一個與藝術絕緣的父親,如何養出一個喜愛藝展的女兒?他將所有的時間都揮霍在枯燥的工作裡,在那些沉寂的歲月,換取了女兒不必憂愁的閒暇。他的平庸與務實,正是我能追求“美”的底氣。
餐桌前,小姪女正反覆玩著色筆,陪著孩子畫兔兔、貓貓,教她辨識顏色:「紫色、綠色、藍色、紅色。」。
姪女奶聲奶氣地附誦,卻對著黑色畫筆堅持喊著「白色」。
「紙是白色,這是黑色!」我糾正著。
然後,小姪女露出賊兮兮的笑容,搶在再次糾正前大聲喊:「白色!」
阿爸在旁邊笑:「喜歡畫畫真好,小時候,弟弟也很愛畫畫。」
這是一種血緣的複讀。即便語言不通,即便美學價值觀南轅北轍,除卻那份不可割裂的血緣連結,我們都因愛的滿載,在這反覆的「白色」與「黑色」的嬉鬧中,得到了最溫柔的安置。
離開園區前,我選了青花瓷冰淇淋,因為有喜歡的椰絲,加上浪漫的藍紫色蝶戀花點綴著。我拿起手機準備紀錄,看見鏡頭裡,他早已坐在前方的木椅上,吃著他的冰淇淋。我收起手機奔向他。
「好吃嗎?」我坐到他身邊。
「還可以啦。」他說。
抬起頭,植在拱頂上的山蘇葉片,搖曳著陽光緩緩擺盪,這一段旅程,終究完美地落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