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前我以為再也見不到Benny了。
當時我剛回台灣，忽然收到V的簡訊說Benny去看急診了，要我有空打電話給他。我嚇了一跳，趕快打回去，原來那天Benny的後腳很沒力，站不起來，剛好是星期天，我們平常去的獸醫院沒開，V就載Benny去小城大學的全國知名的獸醫院看急診。他們將走不動的Benny放到一個推車載去檢查，包括照X光和驗血，叫V晚點再來。結果到了下午都沒訊息，V打電話去醫院，被告知再一個鐘頭就會來電，但還是遲遲沒消息。V不知道他們週末開到多晚，很怕Benny會被留下來過夜，乾脆回醫院等。很久了醫生才出來報告診斷結果，講了一堆事，例如他腿有肌肉退化的現象，肛門有腫瘤，都是我們早就知道的事，倒是診斷出他可能有“Cushing’s Disease”，是肛門腫瘤影響腎上腺素不正常，病徵包括會禿，我們才知道他尾巴和背毛都變得很稀疏的原因，除此以外，沒有新的發現，醫生說還能做進一步的檢查，V藉口說要跟家人商量，就把Benny帶回家了。被折騰一整天的Benny，一到家狼吞虎嚥地把晚飯吃完，V不願意他花力氣走路，自己也不敢亂動（否則Benny都要跟），讓他好好休息。
我跟V視訊的時候，看到Benny一動也不動地躺在地上，感到很心疼。醫生的報告最後寫著，Benny這把年紀了，生活品質最重要，如果「不好」的日子（bad days）比「好」的日子（good days）多，考慮讓他安樂死會是個仁慈的決定：“It can be a final gift of peace, allowing Benny to pass without fear or pain, surrounded by those who love him.”。
其實這也是我一直以來的信念。2022年診斷出Benny的肛門突腫，醫生推測應該是惡性腫瘤，而且已經擴散，那時Benny十五歲，我覺得已經夠老了，不要再用治療（例如化療）來折磨他，連採樣鑑定都沒做，我還要了好幾位可以來家裡讓狗安樂死的獸醫的聯絡電話，因為Benny向來去醫院都會怕得發抖，我不想他臨終還要去受罪。沒想到四年過去了，Benny也堂堂進入19歲「狗」瑞的年紀，那個腫瘤卻沒有再擴大，也沒有阻擋排泄的功能，所以那些獸醫的電話也都沒用到。
那天跟V視訊結束，我就把那幾位獸醫的電話傳給他，若是Benny再有狀況就去聯絡。我們的共識都是無論如何不讓他受罪，或是過沒有品質的生活，然而雖是鎮靜地討論，我的眼淚卻一直掉。
幸好第二天Benny的後腳又有力了，能繼續跟著V走動，行動恢復正常。一個多月後我回到家，摟著Benny的小臭頭，恍若隔世，沒想到還能再見到他。我不在家的時候，他都不跟V去樓上睡覺，等我一回來，馬上恢復一直以來的習慣，晚上睡在我的床旁邊，我半夜有時差醒來，見到地上那坨白毛，感到分外溫馨。
但是幾個禮拜後，又出了一次狀況。
那天睡到半夜，忽然聽到古怪的聲音，本來以為是Benny在抓床，這是他常做的事，就不以為意，但是那個聲音一直不止息，我遂翻身下床看，只見側睡的Benny的兩腳不斷空踢，我第一個念頭是會不會在癲癇（seizure），心陡然狂跳，幸好再仔細一看，發現他只是想翻身，但是肌肉的力量不夠，只能兩腳空蹬，我趕快從他的屁股輕推一下，他就順利翻身了。
我回床不久，聽到Benny進了浴室，腳指甲接觸地面，發出Kia-Kia-Kia的聲音。我們主臥房的浴室放了一個水桶，等洗澡水變熱的過程會先接冷水，拿來沖馬桶。這個水桶也變成Benny的專用飲水機，半夜他若是口渴就去那裡喝水。V可能想到那個水桶是空的，遂下床進廁所想幫他裝水，但是V一進去B就跑出來，再下一刻我就聞到撲鼻的臭味。我又翻身坐起，說：「Benny pooped!」果然沒錯。我又再次下床，V把電燈打開，只見Benny在房間不斷踱步，糞便大條小條地掉出來。平常Benny都是定位如廁，一次乾淨，而且乾爽的大便輕輕拿起來，地上都不會有痕跡，但是這晚的便有濕度，拿起來還是有一些黏在地毯上。等他大完，V也已從樓下拿了專門清狗排泄物的清潔劑，還有紙巾和手套，這次Benny大的範圍很寬廣，我也只能跪在地毯上一塊一塊地擦，Benny躺回他的床上安靜地看我擦，這樣也好，他如果再來糾纏，我又要怕他的腳沾到糞便，再帶到其他乾淨的地區。
我將清潔劑倒在地毯的污漬上，然後揉勻，等爬完一大方圓把所有的污漬都處理完，再回來將紙巾用力按到地毯上，把清潔劑吸乾，此時整個房間都是化學劑的氣味，V去把電風扇打開，將窗外的冷空氣吹進來，試圖讓清潔劑的味道散掉。
V同情地說：「他一定是來不及去樓下便。」這隻老狗近來行動變得很慢，尤其下樓梯特別吃力，這是有可能的。我跟V說：「我先不回床睡，去樓下坐一下，Benny若是跟我下去，等一下就可以直接去外面上廁所了。」Benny好像聽懂我在說什麼，也離開了他的床，我一看他的床也沾到糞便，用紙巾擦過後，順手就提到樓下，準備第二天用洗衣機洗。
果然Benny跟著我亦步亦趨地到樓下，等我再回樓上，他就沒跟我上來了。
那晚因為風扇把冷風都吹進來，我穿著短袖睡衣，被子不夠暖，整晚都冷颼颼的，沒怎麼睡好，起床下樓後，Benny早就在廚房等我吃早飯了。他先吃狗食，但是這幾年我們吃早飯也會分他吃幾口，所以等到我的包子蒸好了，他也興致勃勃地等著吃。這時我看到電鍋下的地板有一潭水，卻不知道水是從哪裡漏出來的，本來拿了抹布想擦，忽然靈光一閃，決定用紙巾擦，果然那水是黃色的，原來那是Benny的過夜尿。我望著身旁想吃包子的Benny，問：「你是怎麼了？」
那天從凌晨三點到次日七點的四個鐘頭內，我又回到以前幫孩子把屎把尿的滋味。記得以柔小時候偶爾會尿床，都是來搖醒我（不是爸爸喔），用童稚的聲音說：「馬麻，我濕答答。」我跟V會同時起床，鋪上新床單，尿濕的床單丟到洗衣機，也讓以柔換乾淨的衣服，大家才回去睡。這次Benny晚上出狀況，我們也是秉著照顧孩子的心情，沒有責罵，處理好就是了。
這天Benny在室內大小便，我不知道他是失去控制的能力，還是腦筋一下短路不知道要出去。因此那天我只要有空就用狗餅乾把Benny引誘到外面草地上去尿，他都很配合，尤其是晚飯後，他為了要獎勵，自動去外面尿尿來回無數次都沒問題，可見不是失禁的問題。
這是一個禮拜前的事，之後Benny無論白天或晚上都有去外面上廁所，但他也再也沒去樓上睡了，我猜他是不是也被那天的突發狀況嚇到，決定不要再冒險了。晚上睡覺的床既然洗乾淨了，我也拿到樓下來，果然他晚上就是選那張比較軟的床睡。
這是一早的照片，我到樓下的時候Benny還在睡，選平常晚上睡慣的床睡。
這幾天起床後到樓下都先找Benny，自從把他晚上睡的床拿到樓下後，發現他都是睡那張床，而且睡得很安穩，等我開了廚房的燈一會兒後他才會醒，過來找我吃早餐。週末我睡晚點，但是七點就聽到樓下傳來狗狗的腳步聲，原來Benny在廚房的木頭地板上不斷走動，發出kia-kia-kia的聲響，好把我叫下來餵他，說也有趣，他睡我房間的時候，早晨就算起來了也不會吵著要吃飯，都是靜靜出去房外耐心地等。但是他在樓下無法知道我在做什麼，才會這樣來回踱步吧？
我感嘆地想，變老就是這樣吧？有些原來能力所及的事現在無法做了，只能放棄。例如他以前能跳上的沙發，現在也上不去了，我們就算抱他去沙發，他也無法安心重溫舊夢，反而只想馬上跳到讓他安心的地毯上。Benny的腦袋瓜很僵硬，只接受自己的主意，別人的安排都不算。
於是我們就用其他的方法讓他繼續享受一些生活的樂趣。
Benny喜歡出去散步，鼻子鑽到樹叢和草間，聞得很開心，有對味的，還會賞一泡尿。我們都是讓他選路走，雖然是我們拉著他走，其實是他帶著我們走到天涯海角。可惜隨著他變老，走路的範圍越來越小，現在他頂多走到前院聞聞草地或樹幹就回來了。但是我們如果帶他坐車出去，下車後他總是願意走很遠，雖然腳步很慢，有時候聞得太專注不願離開，變成在原地打轉，但是我們總能在外一個多鐘頭，就算聽他喘氣連連，舌頭也掛在外面，還是堅持往前走。以前帶他出門，主權在他，都讓他決定在外多久，回家的路徑怎麼走都由他選擇；現在我擔心若是不往回走，會太耗體力，但他是勉強不得的，就算我用狗鍊拉他往回走，沒幾步路後他又會藉機往另一個方向走，最後只能讓V回去將車開來載我們回家。有幾次我們去的地方是家附近，Benny熟悉路徑，看他舉步的方向分明就是想就此走回家，因此上個週末我請V載我們去鄰近的公寓區，把我們放下，果然因為離家近，我們就慢慢踱步走回家，只不過十多分鐘的路程卻走了一個鐘頭，不只是因為Benny的步伐慢，也是因為他到處亂聞，又不走直線，常常走回頭路，所以花了很多時間，但是嗅覺上的享受是無法衡量的。
現在只有坐車出門，才願意在「外地」散步。那也行，我們就週末出去兜風散步囉！
聞得好認真啊
繼續聞
細細的草也是很好聞的
以下是我們走的路線的截圖，左上角被擋住的藍綠色記號就是出發點，右下角的紅色是終點，每一個記號代表的是停頓，因為這個app只記錄移動的時間，停下來的時間是不算的，看圖案就知道我們停比行動的時間多，也常走回頭路、繞圈圈。可是這隻老狗有的是時間，哪管停多久呢？
即使散步的時間那麼久，他走到氣喘吁吁，但是回到家都沒有累癱的模樣，活動力一樣，他真是一隻靜如處子、動如脫兔的狗啊！
這幾晚我都沒有睡得很好，可能是因為房裡少了Benny的關係。以前我如果半夜醒來，黑暗中總能看到地上躺的那坨白毛；有時候上完廁所出來，腳下會踩到暖暖的地毯，那塊地就是Benny陪我到浴室外躺的地方，有他的餘溫；有時候我跟V會同時被他吵醒，因為他夢裡在追松鼠而發出夢囈聲，這些記憶是否就此成為絕響？
然而雖然他不再跟我上樓睡覺，但他還是興奮地等著吃飯、下車後也勤快地舉步走路，我想到「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這首詩，詩人李商隱當時見到絢麗的夕陽無限美麗，但隨即感嘆美景即將消失，然而我的感受是相反的。因為近黃昏了，知道所剩時日不多，因此每一分鐘Benny站在我身旁等著吃饅頭、躺在我的書桌旁睡覺、或是看他還能舉步去草叢裡聞味道，都讓我倍加珍惜。黃昏時分也能很美很幸福呢！
PS，本來以為Benny再也不會上樓了，沒想到今天早餐後，我去樓上漱洗，他居然跟了上來，下樓的艱鉅也沒嚇到他，後來V下來準備午飯，回樓上書房時，Benny以為有東西吃，又跟他上樓，看來Benny的「好日子」還會持續一段時間吧？無論是長是短，我們都會珍惜每一個有他陪伴的日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