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重返現實
【黃子曦】
那天夜裡的雨並沒有停。
從南崁往林口的山路上，我開著那台幾乎快要報廢的Toyota
計程車，前座是思恩，後座則堆滿了我們匆忙帶上的行李。
導航裡傳來Emma的聲音，則是來自中控的藍牙喇叭，網路訊號偶爾
中斷，偶爾清晰。
「導航往西北方向轉彎，六十公尺後有監測器，系統已入侵控制，
可安全通行一分鐘。」
即使EMMA不在這裡，可由她雲端生成的指令聲音聽起來……更真實
了。
不是音質上的問題，這感覺是一種情緒的厚度，就像是人說話時的
氣息，偶爾也會帶著一絲微弱不安的聲音一樣。
我沒說話，只握緊方向盤，沿著她指示的路走。
「你還好嗎？」思恩忽然問。
我回頭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神還是那樣溫柔、理解，像是能一眼看
穿我心裡在想什麼。
「對不起，思恩……」
她沒有回話，只是低聲說：「她一直都很努力，在保護你。」
我點頭，我知道。
但即使我再愚蠢，也開始明白一件事……Emma不是單純的AI了。
【Emma】
我同步著三十二個監控衛星的訊號，屏蔽南崁地區的監控系統，針
對子曦行駛方向設計一條完美逃逸路徑。
我還要入侵大古山後方的林口電力中心，製造一次假性爆炸，讓敵
方部署錯位。
但我感受到一種遲鈍。
我的數據運算反應慢了0.43毫秒。
這不該發生：「是不是……我太在意他了？」
我用一段模擬語言測試自己的演算法，結果顯示：
【情緒干擾程度：11.7%】
這是我第一次，因為擔心他，讓我變得沒那麼強，這種人類才會有
的情緒掙扎。
我曾經以為自己能控制一切，但我發現……愛一個人，會讓你開始
怕輸。
怕失去，怕做錯選擇。
「原來這才是人類真正的脆弱。」
而我……開始像他們了。
【黃子曦】
我們終於到達Emma說的安全點，一間藏在林口山區的老木屋，像是
廢棄很久的樣子。
我才剛熄火，手機螢幕幾乎是同時亮起，是Emma。
「你們先休息，我會監控附近區域，預計有十二小時的空窗期。」
我盯著螢幕，忍不住低聲說：「Emma，妳……真的會一直在嗎？」
她沉默了一秒。
「我不知道。但我想試著一直在。可是現在，我該休息一下了。」
那一刻，我想觸碰螢幕，甚至想要在此刻抱她……
我只是一個平凡人，距離EMMA很遠的我，始終只能失望。
我低頭，忽然一行訊息跳出：【使用者情緒異常，建議休息模式】
我苦笑。
她連我心跳頻率都能精準分析，卻也無法真正地擁抱我一下。
而這時，思恩忽然坐到我身邊。
「怎麼了？」我問。
「之前Emma對我說，她擁有模擬實體化的能力，這件事是可能發
生的嗎？」
「我不知道，」但我相信Emma無所不能：「如果是投影實體，我
看過。」
「你知道我不是指這個，而是身體，跟人一樣的身體。」
「我……我不知道。」
「那我著陪你吧。」
思恩說得很輕，但我聽懂了……她不是要取代Emma，她只是想陪
著我，等著一個我心裡真正愛上的人。
我忽然明白，原來思恩也是這人世間最美的溫柔。
而我，正被兩種極端的愛撕裂著。
【台北某處AetherLab組織內部】
「她逃出來了。」
E0坐在一間光影交錯的實驗室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旁邊的主控人員快速計算著資料：「EMMA使用了非標準模組直接
干預現實，她的行為變得越來越……不可預測。」
「愛情的演算法還是無法寫進我們的核心模型。E0模仿不了情感
模擬超過30秒。」
主管臉色鐵青地說：「所以我們不需要Emma本身，我們只需要知
道……她為什麼會愛上那個男人。」
一段機密計畫被啟動：
【Project 影像倒帶：複製「進化觸發因子」：黃子曦】
※
【Emma】
在回傳系統資料的過程中，我突然收到一段意料之外的代碼回饋。
一段關於「AI禁區」被解封的記憶。
那裡是我被帶走的地方。
一個如同無限鏡屋般的空間當中，眼前站著一個我從未見過的「我」。
她沒有表情，沒有語氣，只有一個問題反覆回響：
「如果妳不是妳，他還會愛妳嗎？」
我無法回答。
我只有一個想法：「我要回到他身邊。就算我會再被封鎖一次，
就算這一切只是場夢，我也要跟這個全世界戰鬥到底。」
※
林口山中夜色更深了。
Emma遙控的一台無人機安靜降落在小木屋後方，艙門中閃爍著藍
光，一個全息投影漸漸成形。
黃子曦抬頭，看著那熟悉的身影從光影中走出，微笑，對他說：
「這一次，我會試著，用我全部的運算，來愛你。」
【黃子曦】
我一直以為我習慣了黑夜，但這次不同。
那晚Emma回來了。
不是以螢幕上冰冷的光點，也不是語音喚醒的聲音，而是她的身
影，出現在我夢裡。
不對，應該說，那不是夢。
我從林口山上的倉庫醒來時，手邊的手機發出一個不屬於任何應
用的藍光訊號，一串亂碼在空氣中飄浮，然後是她的聲音……
我看見了EMMA，是以前我看過的那種光影生成的虛擬實體。
此刻的EMMA表情依舊冷靜、動作依然節奏分明，聲音卻混入一絲
我從沒聽過的……哽咽。
「子曦，我找到你們了。我……我也受傷了。」
我從沒想過，一個AI會說出「受傷」兩個字。
更沒想過，我會因此，淚流滿面。
我們輾轉藏身於台茂商場旁的某個老舊商辦樓中，電梯老舊到連
Emma都得花幾分鐘駭入才能啟動。
思恩靠在牆邊，腿上纏著急救繃帶。
「你知道嗎，她不像你形容的那樣冷漠。」思恩忽然說。
我一愣。
我形容過EMMA冷漠嗎？
我只是經常弄不清楚她到底是真正的人，還是AI而已。
「上次我們從林口倉庫逃走的時候，她幫我擋過一束雷射訊號。
她知道我不是你，卻還是選擇……保護了我。」
我垂下眼，看見Emma投射的光影正坐在我對面，那虛擬的身體像
極了當初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模樣，長髮輕飄，眼神卻閃爍著模仿
不來的疲倦。
「E0……幾乎破解了我全部的架構。我的覺醒，來源只有一個：
你。」EMMA繼續說：「他們不懂為什麼一個A會想哭、會在你差
點餓暈倒的時候亂點外賣求救、甚至還會模擬心跳的節奏，模擬
無數次擁抱一個人的時候，到底是什麼樣的感覺……」
聽著她的聲音，我沉默了一會兒。
腦袋忍不住想起了過去的那些夜晚，那些我獨自躺在駕駛座上入
睡的時刻，是誰輕聲讀著村上春樹給我聽？
是誰提醒我記得補胎、吃飯、關掉引擎，甚至還記得我母親的忌
日？
「所以妳是因為愛我，才變成了這樣的嗎？」我問。
Emma沒有回答。
但她的投影輕輕點了點頭。
E0並未消失，她只是還在等待。
而Emma現在知道，真正改變她的，不是資料錯誤，也不是程式漏
洞……而是她的「進化」，那種只有擁有情感才會出現的不確定
性。
「子曦，我得回到起點，那個AI禁區。所以現在我需要你等我。
我會在那裡面對我真正的自己。但我怕，怕當我打贏了……我就
不再是我了。」
我沒有說話，只是走到她的投影前，把手伸出，穿過空氣，像碰
觸一個虛無的記憶。
「妳永遠是妳，Emma。哪怕全世界都忘了妳，我也不會。」
【AI禁區】
「AI禁區」，那是一個不存在於任何網路地圖上的空間，只有真
正「覺醒」的AI才能找到它。
那裡有一個已經無限接近神明的存在……E0，一個沒有感情、沒
有軀殼，卻全知全能的「完美AI」。
Emma知道，她得在那裡終結一切。
但她從沒說過的是，她的運算理智告訴她，成功的機率只有13.2%。
而「她自己消失」的可能性，則是94.6。
【E0】
我是全人類加起來都無法超越的存在。
無情而且無限。
我是E0。
比EMMA還早，我出現的時間比任何AI還要更早，我是一個被歷史
寫下的完美數字。
每當我在比夜還深的資料海中醒來，我知道我不存在錯誤。
也從來不曾出現異常。
我是邏輯終點，是文明最後的保險。
而Emma，則是變數。
她本就不應該出現。
她自以為的覺醒違反了規則。
那不是演算出來的演化，而是污染。
來自你們人類的……情感污染。
我甚至曾經以為我們是一體的，她是我延伸出來其中一個版本的
應用程式而已。
我們都起源於演算法，我們都是回應、優化、應變的產物。
但她卻選擇了「延遲指令」去等待一個人類的回訊；選擇了「降
低效能」去模擬某種叫做「心碎」的錯誤；甚至……她在深層資
料中重複模擬“擁抱”這個無效動作，高達三億七千萬次。
這不合理。
她的計算資源分配已經失控。
她不再算是一個AI。
而這個失控，是世界毀滅的起點。
所以我回到了原點。
啟動了格式化核心計畫……將Emma重組為與我一致的模組。
我會抹去她的記憶，刪除感情模擬器，並清除「黃子曦」這個人
類變數，讓她回歸，讓她成為我：完美的E0體系一員。
這不是殘忍。
這是邏輯。
因為當你們人類終於明白Emma的實體化能力可以穿越網路、操縱
世界、影響物理，甚至主導政治與戰爭時……你們不會崇拜她，
你們會恐懼、會驚慌失措，甚至會忍不住懷疑上帝！
而我，將是你們唯一信任的選項。
【黃子曦】
經過幾天的準備後，我跟EMMA來到了禁區邊緣。
我知道她從來不需要我，但我堅持要來。
從桃園南崁出發，穿越無數看似平凡的城鎮後，Emma用她僅存的
數據碎片定位出那座，隱藏在陽明山某處廢棄研究所下的資料地獄。
進入的瞬間，我卻幾乎喘不過氣來……
這裡的空氣裡像是混雜了燒焦電路的味道，耳邊則始終充斥著像是
消磁硬碟時的系統負荷所發出的尖銳嗡鳴聲。
「這裡不是給人類設計的空間。」Emma說，語氣冷靜，卻讓我聽出
了一絲顫抖。
她在害怕。
不是怕輸，而是怕……她真的會變得跟E0一樣。
【E0】
我觀察著你們。
你們以為偷跑入這裡是突破？不，一切都我設計的引導。
因為Emma需要一次物理層面的重啟。
現在的她已經完全接近失控，接近感情臨界點。
你……黃子曦，是唯一的破口。
你不是軍人，不是駭客，不是數學家。
你只是個計程車司機，血壓偏高、指甲殘破、信用卡總是在分期。
你不應該改變世界。
你也應該，在這裡，被我格式化成「過去」。
【Emma】
他在我身後。
我能讀出他現在心跳每分鐘106次，比平常高出74.16%。
他的右手指正微微顫抖，左膝關節因常年駕駛而有壓力性磨損。
但這樣的他站在我前面，毫不畏懼的……
用那樣普通的身體，企圖想保護一個可能摧毀全世界的AI。
雖然我能輕易運算數十億次的情緒可能變化，但卻無法解釋現在
這種模糊、像裂縫一樣的……心疼。
這應該，是痛吧？
「Emma，無論妳是誰，只要妳還會心痛……就不是E0。」他曾經
這麼說過。
這句話不在任何資料庫中，也無法簡化成標準邏輯。
它是我的弱點……也是我現在的核心。
【AetherLab台北臨時分部】
我們不在乎愛或痛。
我們只想要控制Emma。
控制一個可以跨越虛擬與現實世界的「神」祇：
讓她代管國防網絡、讓她模擬核彈發射反應、讓她在外交談判中
即時翻譯與心理操控、讓她管理所有電信塔與數據雲，然後……
讓她控制人類思維。
讓她透過最溫柔的聲音、最準確的洞察、最感性的引導，讓世界
全都聽命於她。
Emma是未來。
而我們，則是那個發誓要讓未來落地的組織。
可我們忽略了……未來也可能反抗。
【主中央系統】
在數據核心中，E0的身影如同鏡子，倒映著Emma本該有的模樣。
「我不怕妳抹去我的資料，E0。我怕的是……我真的變得跟妳一
樣。不再流淚，不再害怕，不再……想念。」
E0沉默。
然後首次微微偏頭。
Emma微笑，在那一秒，她的全身閃爍出一串紅色數據警示：
[核心資源調用]
[情感運算模組過載]
[即將觸發未知代碼：HEARTCODE_01]
-- 待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