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多,小醉的水木開車載著中醉的炎土往山上而行。山路旁的路燈,在漆靜黑夜更顯明亮,像從另個世界透來的光。車繞過幾個小彎,道路右側是山下晶點燈火,水木向下望,小鎮皆矇矓,看不清哪裡才是方才來時的小木屋。
「要埋在哪裡想好沒有?」水木問。 「我哪知!反正先挖出來再……看看。」炎土打著哈欠。
「如果沒有地方埋怎辦?」
「不可能沒有地方埋啦!整座山那麼大,隨便找都有。」
「不要等下被警察看到,以為我們在作賊。」水木小有擔心。
「都快兩點了,警察吃飽太閒喲!不會啦!」炎土說此話是為自己壯膽,也安撫水木。此時此刻,唯有水木和他站在同一線上,千萬不能讓水木跑了。
車在公園入口處停住。從日據時代以來,公園就一直存在,不同的是,日據時代的公園,從山下到山上,有石子路,也有石階梯,如今全是柏油路。水木記得,小時候大夥常比賽看誰先爬上山,在山上比石子擲遠,不知多少年沒來了,但光是最近一個多月,他倆已多次開車來此,再三確認埋椿地點,並留下記號。
一個月前,水木和炎土(應該說是小水木和小炎土)將原本埋在校園裡的符咒樁,偷挖了出來,二人合力搬上山,埋在山頂公園距涼亭不遠處一棵不起眼的榕樹下,並用小刀刮掉幾片樹皮以為記號。當時萬萬沒想到,從學校偷走的符咒樁,兩人一前一後抬到山上埋進土中,以為從此入土為安,一勞永逸,如今因為算命仙的一番話,才知埋錯了地方,一旦埋到了龍頭,更將引發天大禍事,即使拚了老命,也不得不再跑一趟。
真不知是人生機緣還是命中註定。炎土想著,一樣是他和水木,一樣的黑夜,此事太玄奇超詭異,除了躲廁所藏後巷,豈能敲鑼打鼓大肆宣揚?難道要告訴外人他倆惱挖開了龍穴,斬斷了風水?告訴其他七名老同學:「你們本來已經死了,就在八月二十一日凌晨,可是我們把你們全救回來了,你們知道嗎?」
站在炎土立場,樁是死命要拔的。橫看是死了七名老同學,光是喪葬費和賠償費就會搞得他傾家蕩產;豎看是投資的數十間小木屋全被大水沖流,又是一屁股債,會逼死兒子孫子,打死他都不能讓舊事重演,他相信若是換做他人,也必不做二想。小舟漂流海上,兩人命運同體,休戚與共。 如果不是水木和他有緣……如果不是在參加完同學追悼會後,留在學校和水木多喝了兩杯……如果不是水木幫他忙……這一切的一切都不會完成,他倆也不會改變歷史;更重要的是,改變後的歷史,讓老同學可以安平回來,讓他的家業得以延續,衡時度勢均有百利而無一害。
海拔三百多公尺的涼亭,面積不到兩坪大,倚在山之巔。涼亭東南西北有西支紅色混凝土圓柱。靠西側紅柱旁,有一條通往山頂的小徑,從涼亭向上走不到一分鐘,就來到山頂,在距離山頂不到幾公尺一處不起眼的緩坡下,就是埋椿點。
「要埋在哪裡?快想。」兩人下了車,水木催促著。
「還沒有。」涼風吹襲下,炎土酒意漸醒。
「快快想,馬上就要到了。」
「難道再將它送回學校?」
「送回學校等於叫我全家死,打死我都不把它送回學校!」事關全家禍福,炎土語氣堅定。
「不是啦!我只是叫你趕快想。」
炎土站在車旁,用手指向山下。「要不然把它載到鄉公所那邊的空地去埋,那裡現在沒人,而且鄉公所離小木屋最遠,應該沒代誌才對。」
「這樣也可以。」只要能快快完成差事,水木沒有太多意見。
兩人從車上拿下圓鍬,打開手電筒,經過涼亭往上爬,很快找到了那棵做了記號的大榕樹。在距地表不到三十公分泥土中,圓鍬很快敲到了木樁。「有了,有了。」兩人髮了一口氣,還好當初沒有埋太深,否則現在鐵定挖死人。
「怎會這樣?」兩看著土洞下的木樁,原本只是橫的扔下去,橫在土洞中,如今竟然直挺挺豎立在土中,如同原本在山下學校地下的模樣;原本約為二十公分的正方形切面,如今竟然超過一公尺。
「幹!這是要怎麼搬啦?最少有好幾百斤,真是活見鬼。」
兩人蹲坐地上,望著直徑超過一公尺,底部仍深埋在土中的大樁發呆。曾幾何時,小木樁竟然變成了大神木。兩人你看我我瞟你互瞪,心裡開始發毛。
「我們那天搬的很小嘛!對不對?」水木問。
炎土點頭。很確定。「頂多比火車鐵軌下的枕木寬一些,難道挖錯了?」
「不可能呀!」水木指著一旁樹幹上的記號說:「你看,沒錯啊!」
兩人腦袋正空空,水木突然感覺自己小腿發癢,用手去抓。炎土看著他:「幹嘛?」
「好像是螞蟻。」
事尚未了,炎土雙手直撐地上,想立馬站起來,但畢竟年歲已高,動作還是慢了。「有……有東西爬我腳上……」「啊!好像是蛇,靠夭。」炎土叫了出來,用圓鍬往地上猛敲猛打,一心想把看不見的蛇碎屍萬段。好不容易從地上站了起來,手電筒燈光照射的地上,果真有一隻兩三尺長的大黑蟲。
「慘了,好像是眼鏡蛇,萬一剛才被咬到,這回就死定了啦!」炎土大叫。
「不是啦!好像是一隻蜈蚣。」水木用手電筒朝大黑蟲照去。「幹!不是蛇,哪有這麼大的蜈蚣。」
兩人嚇得三魂失去了兩魂,扔了圓鍬,拿著手電筒往山坡下涼亭衝。兩人背後埋符咒樁的地上開始裂出一條土溝縫隙,從一公分,兩公分,五公分,愈來愈寬。兩側的土方開始朝洞裡滑落,洞裡伸出一隻大黑腳,然後是兩隻……,有節,會彎曲折疊,竟是一隻大蜘蛛,光是肚子就比臉盆大;另一隻和成人一幹粗的蛇頭龍也爬出洞,一分為二的血紅色舌頭快速進出,發出噓噓聲響。
地上的裂縫愈來愈寬,愈來愈長,裂縫從埋木樁處向前,一直裂到涼亭,再往公園前的停車場,停車場上只有一輛車,是炎土的車。地表發出隆隆怒吼,上下左右,無規律的震動。
炎土前腳已上了涼亭台階,後腳卻被蜘蛛的幾隻大腳環抱,將他拉倒。炎土重摔地上,悶吭一聲,昏了過去。水木在涼亭內,雙手緊抱水泥柱,在暗黑夜色中,他什麼也看不見,只聞轟的一聲巨響,方才在地下的大粗樹幹,瞬間被彈飛至數十公尺空中,夾帶石塊和塵土,如小小火山爆發。
樹幹尚未落下的瞬間,蛇頭龍不知何時已滑到水木眼前,張開血盆大口,水木眼睛瞪得老大,只喊出一聲「救人喲!」,隨後眼前一片黑暗。
天搖地動間,山頂稜線裂開成一條彎曲的地河,巨獸在地河下滑行,獸背上一根根尖突鱗角將地表的大石塊刮得轟然作響,將樹木一劈兩半;青綠色的鱗角下,是厚實的鱗片,大如房屋的鱗片將地底的土石翻上地表,當巨獸瞬間扭動,樹木被連根拔起,巨大的土石向山下滾落。
前後不到一分鐘,扭動的地龍將幾乎半山高的土石搗鬆,全部推送到山下;當巨獸逐漸沉靜,潛入地下;巨蜘蛛,龍頭蛇和炎土的進口車,也隨之進入土中,大地恢復平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