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王府 七月初二 戊申日》寧王離府前約二十日
案前微霾(下)
沈一寬手捧茶碗,撫著說:「這事恐還得王側妃出面。」他拿出一疊紙,手指壓著紙緣在几面上輕推,「沒了游側妃統籌,老奴只得把各處嬤嬤給的單子都收來。有些單子,老奴看了也不知道該不該交給允典。」把那疊紙滑動到允典面前時笑著說。
「王側妃?沈伯,你別逗我。」允典抓起几上的紙,抽出黃邊的紙條,排列在几上,用玉笛壓著:「諾,您幫我看看,兔毛十件、五件、十二件,要取哪個數好?」
沈一寬呵呵呵笑了幾聲後回應:「王側妃年紀尚輕,突遇此事,思緒難免混亂。就算教養得宜,換了處境,府內的事務讓側妃慢慢學著歷練便可。」他把茶碗放到一旁,低頭看著那些紙條,伸出手。
「等?也得有個限度,否則府裡如何辦事?游側妃家世不若她顯赫,不也扛了這幾年?要不是看在太傅……」
沈一寬自玉笛下抽出紙條時,叩,他面前的茶碗應聲而倒。
允典抄起餘下的紙條與玉笛,轉身放到一旁几上;沈一寬以衣袖拂去留在桌上的水漬,面向閉著眼,以拳托腮的寧王說:「老奴失手了。」
寧王眉心微動,雙眼仍緊閉著。沈一寬一邊擺正茶碗,「那些製冬衣需要的物件,雖來自王側妃的嬤嬤給單,但趁夏備料,也無不妥。」轉頭對著允典說:「數量上有疑慮,再核實一次便是。你不也是跌跌撞撞,隨王上磨礪才有今日?」
允典的嘴努動著,沈一寬坐下後閉上眼,話音轉輕:「何況王太傅經此事後,多次派人來府上關切側妃是否有好好養著身子,一會說別凍著,」他將那疊黃邊紙條收入懷中,張開眼:「再探說別熱著。」說完他笑了出來,看著端起茶碗的寧王。
寧王的手停在碗蓋上,和允典對望之後,抹了抹碗蓋,低頭啜著茶。
允典努努嘴,握著腰間的玉笛,「是,王側妃的內宅用度我會酌情給予,定不會讓她受委屈。」
沈一寬拍拍允典的肩頭,笑著頷首;允典挑了挑眉,抿著唇。
「也罷,」
寧王拿起桌案上赭紅色書封的冊子,翻了翻後對允典說:「待我簽核後,便送交工部,讓沈伯招工,你看如何?」
「珣兄,我這有一份請京城工匠估算的用材量,您要不先看過再簽核?」允典走上前,自腰間掏出一張紙,攤開後平舖在寧王桌案上。
磅,門被打開了,允驊跨著大步走入。他朝寧王一抱拳後,端起几上沈一寬備好的茶,連喝了三盞,以手當扇揮著,對著斟茶的沈一寬說:「七月天真瘋,一下雨、一下晴…」
「也沒你瘋。」寧王按下印,把冊子交給允典,笑著對允驊說。
允驊抓著頭,斜倚著坐入椅中,翹著腳說:「我在外奔波,入府跟蹤,沒一刻睡好,怎能不瘋!」攤開手,掛在兩旁的椅背上。
允典走到允驊面前,「唷!對得挺溜的,」拿著赭紅書冊對空敲了兩下,「那你查到甚麼?」
「噯,你那一臉兇樣別對我,該去對那些內宅夫人!」允驊對著允典的背影大叫。
「少貧嘴,等你娶親就知道了。」沈一寬把茶碗堵在允驊嘴邊,灰白色的眉毛下,眼珠朝寧王方向一掃又收回,瞪著允驊。
允驊直起身,捧著茶碗面向寧王道:「派去的探子跟了多日,原本猜測中元將至,若偷換丁香應會趁此時機銷貨,可蕭家完全沒動靜。」他打開碗蓋,看著寧王,喝了一口後,繼續說:「至於她,目前一無所獲。」
「一無所獲嗎?」寧王低眸覆誦完,看向坐在允驊對面的允典與沈一寬。
「是,」沈一寬點點頭,「她目前一無所獲,但府裡確實在她的盤查下,有點收穫。」
「哦?」
「是啊,她可挖出不少陳年貨。」允驊雙手抱胸,嘴角略揚說著。
「那怎麼沒挖出丁香?」允典斜睨著他。
叩叩。
寧王的手指輕點著扶手,允典和允驊互相睜大眼對視後,各自帶開目光。
寧王抬眸看著允典:「以你認為,真能放手讓她按著詔命補錄帳目?」
「可以試試。」允典看向沈一寬回答。
日落餘暉下,三人相繼踏出書房。
允驊伸了個懶腰,雙臂直接掛在兩側的允典與沈一寬肩上,打著哈欠。
允典斜覷著他,允驊對他扮個鬼臉後,轉頭俯視著沈一寬說:「我跟著她府裡挖了幾天,也沒看到那可能被藏起來掉包的貨……」
三人一起前行了幾步,允驊仰著頭:「會不會……」,
「在送來王府前?」允典抖著肩回應。
沈一寬輕輕點頭,「那日僅開一籃,發現有問題後,當下便把其餘兩籃封存。」
「大理寺接手後,整日都有人看著……」允驊整個人斜倚在沈一寬身上說著。
「簡而言之,除非內鬼在大理寺接手前,趁府內守備不足狀態下偷換,來不及藏起來…」允典拉起一隻手指頭說。
允驊瞠大眼看著允典:「否則她在府裡應該找不到才是。」說完又倒向他,整個頭貼在允典肩上。
允典咬著唇,推著允驊掛在自己身上的手,甩了他一眼:「那就看你怎麼查啦!裡外你都盯著,還找不到要不是你蠢,就是有人藏得極好……」他還在低頭盯著腳尖邊走邊唸,脖子立馬被允驊勾住。
允典眼角餘光看到允驊的手指一根根折彎握成了一個拳頭。喀拉,他轉過頭,就正對著允驊僵硬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