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釀影評|《一個巨星的誕生》:如詩的生命隱喻──十二個音符與音階的重複編排

2018/10/14閱讀時間約 18 分鐘
《一個巨星的誕生》(A Star Is Born,2018)是一部浪漫劇情片,這不只是一部用眼睛看的電影,還是音樂讓人極為享受的一個故事,因為每一首歌的旋律與歌詞,都與電影的劇情細膩地融合與對話。
《一個巨星的誕生》表面上看來,好像只是個簡單的愛情故事,講述一個年輕女孩意外遇到一位如日中天的男歌手,從此順勢進入歌唱行業,兩人也在相互扶持之下,女孩終於成為巨星,男歌手卻因為難逃酗酒與毒品的沈迷,而終於步向殞落。然而其實這是個相當細膩的故事,許多細節都藏在歌詞裡,也藏在簡短的幾句對話中,無論是關於中年危機、家庭親情、或是生命的原始面貌。
《一個巨星的誕生》是由 Bradley Cooper 編劇、導演(編劇另有 Eric Roth)加主演,飾演事業如虹卻飽受酗酒之苦的搖滾歌手 Jackson Maine,女主角則是 Lady Gaga,飾演一位有天分的創作歌手 Ally,平日在餐廳擔任服務人員, 夜晚則在變裝酒吧獻唱歌藝。
《一個巨星的誕生》的電影與音樂
剛開始,我以為這只是個 Lady Gaga 演著自己的故事,原本也沒有預期這位當紅的歌手,能有幾分表演的能力。但當我看完電影之後,我知道故事中的 Ally 不是 Gaga,她真的是在演戲,而且還演得相當好(或許還有機會提名新人獎)。即使片中有些故事內容與 Gaga 的現實真有重疊,但那也只是因為這個角色也是位歌手,她們會遇到雷同的現實與場景,但那並不表示 Gaga 不是在演戲。
事實上,不只 Ally 跟 Gaga 個性不一樣,連歌曲風格也不盡相同。譬如我們在電影中聽到 Ally 簽約之後的幾首主打〈Look What I Found〉、〈Heal Me〉和〈Why Did You Do That?〉,都與我們平時認識的 Gaga 曲風不同,比較偏向流行音樂的風格,而不是 Gaga 獨具一格又有點瘋狂、深沈、詭異的顛覆風。其中比較類似 Gaga 原始風味的 Ally 創作,只有 〈Always Remember Us This Way〉。
當然,這些歌曲都還是 Gaga 的創作。也是因此,讓我更是佩服她,這是她為這部電影創作的歌曲,而不是為她自己。電影配樂終究與「傳達自我」的歌手專輯不同,無論是忠於自己的 Gaga 專輯,或是《一個巨星的誕生》的電影配樂, Gaga 都是一位專業稱職的音樂家。
此外,在這部電影中,飾演男歌手的 Cooper 也讓人眼睛大為一亮。開場的〈Black Eyes〉真是非常讓人驚艷,想不到 Cooper 這麼會唱、這麼能唱,根本是個貨真價實的鄉村搖滾歌手,非常能說服人。而且當 Cooper 與 Gaga 合唱〈Shallow〉、〈Digging My Grave〉、或 〈Music to My Eyes〉時,Cooper 完全不會被 Gaga 這位硬底子歌手對比到失去光彩,一點也不。這兩位演員的歌手角色,完完全全地把音樂唱到故事的核心,也唱入觀眾的心底。當然,也把這張《巨星的誕生》原聲帶,唱到許多樂評的四星。
由 Gaga 與 Cooper 主演的《巨星的誕生》,是一部非常成功的舊片重拍(這是第四次了,前三次分別是在 193719541976 年),無論是就電影本身(爛番茄好評 91%,Metacritic 88 分),或是音樂專輯(滾石雜誌四顆星,Metacritic 80 分),都是傑作的水準。看完電影回家後,我也已經把原聲帶聽過一遍又一遍,不斷回想咀嚼故事劇情,一邊佩服 Cooper 的細膩表現。
所有的故事都始於意外的相遇
當電影題名為《一個巨星的誕生》時,其實同時也影射「死亡」,因為每一顆天上的星星(star,所以英文題名的 Star 是個雙關語)都有生有死,從新星、白矮星到黑洞,跟人類的生命一樣,都會經歷出生、巨星、死亡。於是,這部電影最深層的主題,是春去冬來與人如潮汐的生死問題,只是故事不直接對著觀眾說教:嘿,生命有生有死,有高潮有低潮,人生是部高潮迭起的重複故事,人人都是,無人能逃,不論是歌手、巨星、或平凡的你我,都一樣。
然而,在這個有生有死,有開始有句點的生命裡,人應該如何自處呢?《一個巨星的誕生》就是一個實例。
自覺長得不夠漂亮(鼻子太大)的 Ally,雖然有音樂創作的天分,但是始終不順遂,總是在毛遂自薦時被打回票,於是只能跟爸爸和一堆叔叔住,窩在老男人堆裡,白天睡覺和打理家務,晚上到餐廳打工和酒吧駐唱。
這是許多人的現實,即使有些才華,但總是懷才不遇。這也是 Ally 的爸爸 Lorenzo 常常安慰 Ally 的說法:那些台上的巨星,不一定是最厲害的人,很多強者,其實都是隱居的鄉民。當然,即使 Lorenzo 這翻話說得貼切,卻難以撫慰因為「不夠漂亮」而一再被拒絕的 Ally。
不過,有一晚在酒吧的變裝夜演唱時,Ally 竟然巧遇已經酗酒成性且逐漸走下坡的酒鬼歌手 Jackson Maine。這是「時機」,某種難以言喻的天時地利與人和(雷同於《狂想》的「兩顆星的意外相撞」)。如果不是酒鬼嗜酒如命,非得在路邊趕緊找個酒吧,怎麼可能會剛好遇到 Ally?如果不是好愛唱歌又剛好懷才不遇,也剛好讓 BlueBlue 變裝酒吧很欣賞,而願意讓 Ally 固定駐唱,這兩人怎會意外相遇呢?
清秀不濃妝的 Gaga 也很漂亮啊
更妙的是,兩人相遇時,Ally 正在唱的歌剛好是〈La Vie en Rose〉(玫瑰人生,這裡有 Edith Piaf 的 live 版本),大意是:我與這個男人一見鍾情(Ally 與 Jackson 也是),他對我甜言蜜語,進入我的心中,從此這個男人屬於我,我的生命屬於他,我和他在一起非常幸福快樂,我甚至願意為愛而死(後來 Jackson 的選擇)。
這首歌曲的題名「La Vie en Rose」,後來還成了 Ally 和 Jackson 愛居牆上的霓虹燈,象徵兩人已經屬於彼此並且生命交融——雙方都是因為遇到對方,才能有今日的美好人生;都是因為兩人意外相遇,才讓彼此的生命不再擱淺(〈Shallow〉一曲的大意)。
如此,也能理解為何 Jackson 因為酗酒吸毒而荒唐到在葛萊美頒獎典禮上尿失禁,丟盡 Ally 的臉,Ally 還是不離不棄,幾乎是失去理智地狂愛 Jackson。因為她明白,即使酗酒是 Jackson 最大的缺陷,也是因為這個缺陷而讓他們相遇、成家,並且提攜 Ally 成為巨星。
美好由缺陷開始,缺陷也造就美好
於是,即使有人可能會想問:如果 Jackson 不是個酒鬼,沒有酗酒吸毒的問題,兩人的愛情是否可以更長久更完滿?但這其實是個無效的提問。因為如果 Jackson 不是個酒鬼,兩人肯定也沒機會相遇,當然也就沒有之後的浪漫發展。禍福相依,有一好沒兩好,這就是這個世界的運行方式──美好由缺陷開始;缺陷也造就美好。
Jackson 就是個「缺陷造就美好」的例子。與 Ally 相遇時,Jackson 希望 Ally 不要因為自己的大鼻子而妄自菲薄,必須繼續堅持下去。他以自己自幼即已半聾為例,告訴 Ally 眼前這位熱門歌手竟是個聾子。於是,天生的缺陷一點都不是阻礙,重點是「誠實地呈現自己,以自己的音樂唱出真實的自己」。
Jackson 的缺陷還有其他幾個有趣的面向。如果認真注意,肯定會發現 Jackson 的口音有點奇怪,糊糊不清,因為他是個貧窮的南方人。Jackson 來自亞利桑那州,父親長期酗酒,喝到不知自己的兒子上吊自殺未遂,也喝到完全醉死。父親是 Jackson 最壞的榜樣,拐了個年輕女孩,生下 Jackson,結果女孩難產而死,還放任小孩自生自滅。Jackson 完全是個南方白人弱勢的代表(於是《巨星的誕生》也是個麻雀變鳳凰的故事)。
還記得當他在「健康管理」的晚會上,因為吸毒酗酒,結果表演失常,第二天一早被發現倒在好友 Noodles 的庭院草叢中嗎?Noodles 是位事業與家庭都很穩定的黑人,已有兩個孩子,有個典型的幸福家庭。Noodles 除了是 Jackson 的對比,代表完整的美國夢(好房、好車、子女、幸福)之外,同時也暗示著 Jackson 的童年環境:南方沙漠、黑人區、窮困、失去母親、酗酒單親、還有單耳半聾。
如此,我們也能理解為何他極度渴望有個家,還有為何他會跟 Ally 說,謝謝你給我一個家。如此也能明瞭,兩人一起養隻黃金獵犬時,他心中有多欣喜,連 Ally 來到療養院探望時,也得報告狗兒子近況。
Jackson 這個充滿缺陷的人生,歌迷不了解也不明白,卻在他遇見 Ally 的大半夜,由 Ally 的口中唱出:
Tell me something boy
Aren't you tired tryin' to fill that void?
Or do you need more
Ain't it hard keepin' it so hardcore?
這段歌詞肯定讓 Jackson 感動不已。因為 Ally 的眼睛讀進他的心,穿透他藏在深處的孤寂,也撫慰他從未有人理解過的內在男孩。與其說是 Jackson 提攜 Ally 成為巨星,不如說是 Ally 為他的生命注入宛若母親的無條件之愛。
如此也能理解,為何 Ally 從不責怪 Jackson 酗酒與吸毒的老毛病,即使 Jackson 差點毀了 Ally 的事業。因為,Ally 對他的愛,非常寬容又無條件,表面上看來是因為 Jackson 是帶她進入演藝世界的伯樂,但是更深層的理由,是因為 Ally 給予的不只是歌迷的愛(只見表面),而是深入內心進入心靈的全面關愛。這些愛,都寫在〈Music to My Eyes〉的歌詞裡:
I wanna learn your every line
I wanna fill your empty spaces
I want to play the part to reach your heart
Sing you a song that you feel。
而超越歌迷的愛,真心了解 Jackson 的人,除了 Ally 之外,世上還有另一位,就是比他大好多歲的老哥哥 Bobby。
兄弟之情與理想主義
Jackson 會進入歌唱事業,是哥哥帶領的。如果說 Jackson 是 Ally 的伯樂,那麼 Bobby 肯定就是那雙透析出 Jackson 天分的慧眼。Bobby 養育 Jackson,提攜 Jackson,還經營 Jackson 的演藝事業,Bobby 是一位比父親更偉大的兄長,遠遠超過 Jackson 父親對他一生的影響。
當 Jackson 提到自己的父親有架留聲機時,可以想見這家人都很愛音樂,而他身上的音樂天分,很有可能也是來自父親(因為哥哥也有)。但是父親酗酒,一事無成,富責任感的 Bobby認清現實識時務,於是外出打工賺錢,照料 Jackson 的一切。
長兄如父的 Bobby,卻不幸地與弟弟互有心結,其中最深也最難跨越的,就是哥哥因為生活而放棄音樂,甚至僅僅成為弟弟身邊的無名幫手。Jackson 認為哥哥的失敗是因為他沒有才華,也沒有「真實地唱出內心的歌」,Bobby 則始終難以原諒這位佔盡好處的弟弟,自以為才華是他成功的唯一原因,根本不明白許多骯髒的現實面,都是務實的 Bobby 盡責幫他抵擋的。
包括父親的墓地,也是一樣的癥結。Jackson 與父親一樣,是個理想主義者,空泛地想要留下「代表家庭」的父親墓地,於是責怪 Bobby 賣掉土地,卻不知 Bobby 必須這麼做才能與他去四處巡迴演唱。Bobby 是個腳踏實地的生活實踐者,Jackson則是相反,所以兩人始終有衝突。
戴上助聽器與否,也是同理。Bobby 務實地認為,身為歌手保護聽力是理所當然,但是理想主義的 Jackson 不願意讓助聽器破壞形象,更不願接受「老化」與「人生下坡」的現實,於是寧可讓耳疾繼續惡化,也不願意去面對。
於是,Jackson 所唱的〈Diggin’ My Grave〉肯定是個雙關語,表面上看似是在哀悼代表父親的土地已經隨風而逝,實際上卻是在暗示 Jackson 根本就是個自掘墳墓的理想主義大傻瓜──酗酒、吸毒、罔顧耳朵、拒絕哥哥、固執任性地自毀前程。如此,也能理解為何 Bobby 最後會告訴 Ally,這一切不是你的問題,不是你的錯,是 Jackson 自己的,他應該為自己負責。
Ally 挽救 Jackson 的中年危機
於是,表面上《巨星的誕生》好似著重在 Ally 的成名過程,描述這位身懷絕技的鄉下小女孩,是如何因為遇見當紅巨星,而麻雀變鳳凰地變成另一顆舞台巨星,但這個故事其實是雙向的。因為生與死、上揚與下墜都是相對的,《巨星的誕生》還有更深一層的故事,主角是 Jackson,一位面臨中年危機的巨星,如何面對自己的高潮與墜落。
前面談過,Jackson 的成長環境或是生理狀態,都有天生的缺陷,於是 Jackson 的人生前半場跟 Ally 一樣,也曾經麻雀變鳳凰。不過當 Jackson 如日中天之時,或許不安全感或是其他原因,酗酒與吸毒成為他的避風港。早已習慣眾星拱月的舞台生活的 Jackson,失去人生目標與歌唱樂趣應該已經好一陣子了,舞台表演只是例行公事。
生命停滯又毫無興致,Jackson 在高潮後的人生最害怕的,肯定是面對下半場,尤其是如何落幕。然而,這也不是 Jackson 獨有的人生功課,所有人都有可能必須面對中年危機──Jackson 逐漸全聾的耳朵,就是個象徵。
就在這危機之際,Jackson 遇到 Ally,一個年輕時才華洋溢的自己,Jackson 的生命頓時有了起色,充滿生機。如此,就能理解為何〈Maybe It’s Time〉會在這部電影中出現三次:
Maybe it's time to let the old ways die
It takes a lot to change your plans
And a train to change your mind
Maybe it's time to let the old ways die
Jackson 非常渴望改變,渴望在看不見的未來能有一線曙光一絲希望,他把自己沉溺在酒與毒的絕望,慢性地自殺(他肯定明白繼續喝下去下場會與父親一樣)。但是,在酒吧巧遇 Ally 竟奇蹟似地拯救了他。Ally 帶給 Jackson 重生,也曾一度讓他遠離酗酒與毒品。
「音樂就是十二個音符與八度音,就看每個音樂家是如何表達這些不斷重複的十二個音符與八度音。」人生也是,都是不斷重複的高潮迭起
於是,Jackson 與 Ally 是雙向的互助,Jackson 的慧眼視英雄,Ally 則回饋愛慕與青春。只是當 Ally 愈是往上高飛翱翔,Jackson 愈是難以追上,又吃味又氣餒,不自覺又回到自毀前程的下坡之路,也就是〈Too Far Gone〉這首歌所說的:Please don't tell me I'm too far gone / I can't go on if I ain't living in your arms / Set me free。兩人境遇愈走愈遠,最後 Jackson 只好提早脫帽,也提早落幕。
舞台上的男男女女,生命都是一場戲
我喜歡這個故事,由兩個巨星的起落交錯,呈現所有人的生命全貌,琢磨所有人不得不面對的「凋零與死亡」,這個電影彷彿在提示我們:嘿,當你看著一個巨星誕生時,是否曾經注意過,另一個巨星也正在殞落中?
莎士比亞在《皆大歡喜》寫過這樣一句話:「世界是個舞台,所有男男女女不過都是演員。」於是,我們其實都是 Jackson 和 Ally,都在舞台上表演各自的人生音樂。正如同哥哥 Bobby 對 Ally 解釋 Jackson 為何心儀她的音樂,因為「她表達自己的方式」很不一樣,Jackson 剛好就是喜歡她處理十二個音符的方式。Bobby 說:
Jack talked about how music is essentially 12 notes between any octave Twelve notes, and the octave repeats.
It's the same story, told over and over, forever.
All any artist can offer the world is how they see those 12 notes. That's it. Hmm.
He loved how you see them.
音樂(人生),不過就這十二個音符,不斷重複,好不好聽,有不有趣,端看藝術家(個人)如何編寫音符,如何敘說故事。
那麼,該怎麼說呢?Jackson 在 Ally 即將上台表演時,曾經帶她到樓頂露台,這樣告訴她:說你自己的話,完全屬於你自己的話,無須附和別人的喜好,從自己心底而出的那些話就夠了,因為他們想要聽的,就是「你的話」。
換句話說,在舞台上,每個人就是盡職地「表演自己」就夠了,這麼簡單(但其實很不簡單啊。)
《一個巨星的誕生》相當細膩,不只是個星海浮沉的故事,也不只是兩位歌手的愛情故事,而是藏著許多關於「人」的現實──家庭、親情、歌手、沈溺酗酒、人生、以及看待與面對生命的方法。
此外,我也非常喜歡故事中特別添入的時代符號,像是隱藏襪、youtube 點閱率、風力發電等等,但是最喜歡的,還是開場的變裝秀,將多元性別無痕又討喜地帶入,這些變裝公主的俏皮可愛,絕對是21世紀的《一個巨星的誕生》迥然不同於 20 世紀的重要標記。

(全文劇照提供:華納兄弟影業)
(全文歌詞:取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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