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寐也魂交,其覺也行開,與接為構,日以心鬥。
莊子 《齊物論》2.3
星期五奮力一搏,猛然抬頭,從自己的噩夢中驚醒。原來他趴在書桌上睡著了。
他睜開厚重的眼皮,環顧四周,彷彿在這個狹小灰暗的書房,還藏著殺人兇手留下的蛛絲馬跡。
他用雙眼急切梭巡一切任何可以將他立刻拉回現實的東西。他感覺書房有股陌生、詭異的空氣。樺木書桌上,仍然擺著昨晚剛列印出來的小說稿紙。鋁製書櫃上,他六年前一鳴驚人的小說《白色夜空》還擺在原來的位置。牆上也還掛著達爾文著名的生命之樹演化圖手繪版,畫中有粗細不一的枯枝,和分岔而成的茂密樹冠。這幅便宜的複製畫還沒被掛起來。即使剛從惡夢驚醒,星期五還是能從達爾文那裏得到安慰。懂了狒狒,就比洛克( John Lock)更懂得形上學,達爾文才真的是他的知己。
天花板的吊燈在同樣的位置,木頭地板的紋路依舊。書房就是書房。「一定是創作壓力太大,最近老是有幻覺,」星期五在心裡這樣告訴自己「──不對!這不是幻覺──書房的門不見了!這裡是哪裡?!」他找不到門。
他頭開始陣痛,視線開始模糊。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還被困在那間密室裡。
在微弱蒼白的曙光中,他看到床邊矮几上還有十顆紅白膠囊癲能停。星期五端起水杯,閉上眼,一口氣吞下三顆紅白膠囊。
他重新睜開眼睛。門還在同樣位置。幸好,他這次沒有陷入幻覺。
但是,凌亂的書桌上,他愛若性命的十三吋MacBook Pro不見了。
他視線馬上移到地下室貼近天花板的長方形氣窗,果然被打破了。人們內心的和平就和玻璃一樣,只要一經強力的重擊後,號稱隔音、強化的產品保證,馬上破功。
不過,這在他的意料之中。現在,他只需要等待。就像躲在草叢裡的花豹,只要時機對了,再快的羚羊也躲不過那瞬間的飛撲。
手機彷彿聽懂他的心聲,如願響起。星期五把手機放在滿是鬍渣的瘦削臉頰旁,隔了幾公分,對方的聲音在黎明的靜寂中,顯得格外刺耳。
「那五個人,」電話那頭低沉的煙嗓說,「最好都死了,星期五。」
「你現在發現你拿走的不是你要的了?」星期五忍不住諷刺。
「我向來很欣賞你的小聰明,東西給我。現在,馬上,」那個聲音平靜地說。
「 現在才凌晨五點半,而且,你知道我這三天來好不容易睡了幾小時……」星期五強忍呵欠。
「少來這套,你比你父親更有意志力。東西帶給我,就在同一棟大樓,你搭電梯到41樓。」對方一說完就掛斷電話。
星期五馬上出門。走在人行道上,他立起風衣的豎領抵擋斜雨。城市在冬季下萎縮,刺骨的冷風在高樓大廈間奔馳,咧開憤怒的獠牙狺狺咆哮。早餐店飄出熱饅頭和豆漿的蒸氣,讓星期五更加渴望溫暖。那人手掌的溫度,曾經是童年的那個冬季他唯一的鮮明記憶。失怙童年的種種畸零殘缺,都曾經被那雙溫暖寬厚的手掌慎重的承接起來。
那一年冬天,看完遺體後,他牽著五歲星期五的手,去街角吃碗麵。
只是,這一切都已經過去。真相就是,你永遠不知道什麼是好消息,什麼是壞消息。
上周,出版社總編輯打電話來退稿。壞消息總是在你最不需要它的時候來敲門。
冷風刺骨。總編輯上周那段令人心寒的話在星期五腦海裡重播。
「小五,故事大綱我看了,先別往下寫,」總編輯在電話那頭說。
「為什麼我不能寫密室?」星期五反擊。
「吳凡上個月出了一本《消失的密室》,你現在要寫的小說叫做《消失的門》」總編輯耐著性子說,「證明自己有很多方法,我知道你很有才華,但是你應該走自己的路線。讀者喜歡的是你的療癒文學小說《白色夜空》。」
他可以想見小晴輕蔑的眼神。小晴向他提出離婚後,這六年來,小晴的小說賣得越來越好。小晴外遇的對象,現在最暢銷的華文作家吳凡,最新作品已經成為各大書店的主打書。而他,為了和吳凡一較長短,也開始寫懸疑推理小說,雖然也頗受好評,銷售量卻還差吳凡一大截。
「作家不能重複自己。你忘了,我上一本懸疑小說登上排行榜第二名,」星期五試圖改變總編輯心意。
「對,但差吳凡三萬本。你沒有吳凡的想像力和親臨現場的文筆。你把自己困住了,」總編輯越來越聲色俱厲。
挫折很討厭,像被困在棺材裡的蒼蠅,揮之不去,沒有出路。
不是說幸福很無聊,不幸才有創造力嗎? 星期五忿忿地想。像他這樣年紀的人早都擁有房子、汽車、家具、和一張名片。而他只有書房那四箱雜物,和一串無人能訴說的回憶。
他急急拐過街角,不能被回憶追上,他還有正事要辦。街角那家小時候的麵店,早被拆除變成工地,還來不及架起鐵皮圍籬,淡紅色的免洗杯和空酒瓶散落一地,雜亂無章。星期五感到有點虛空,肚子有點餓。
他想起嚴峻的總編輯。
「小五,你應該寫你最擅長的療癒小說。最近有一個新開幕的密室遊戲,莊子兵法,你去看看。我把資料email給你了, 」總編輯下達指令。他這六年來退了星期五的稿子已經不下十次。
「我看看,」星期五淡淡地說,勉力維持一絲絲自尊。
「這世界不缺作品,缺好作品,」總編輯斬釘截鐵。
「知道了,」星期五掛斷電話。諷刺的是,他當時以為這個冷峻苛刻的總編輯才是故事裡的壞人。
三天前,他抱著背水一戰的心態去參加莊子兵法的密室遊戲。原本他以為,這不過是個城市人排遣無聊生活的無聊遊戲,不可能成為他的創作素材。原本他以為,他們六個參賽者都會安好無恙走出密室那道紅色的門。
原本他以為,他永遠都解不開父親死亡的謎團。
他快步經過街上的書店,櫥窗裡吳凡的精裝本懸疑小說《消失的密室》,雖然有點刺眼,卻已無法再刺痛他的心。把總編輯拋到腦後吧。把排行榜拋到腦後吧。把過去拋到腦後吧。
雨變大了。颱風正要襲擊這座城市。
他加快腳步,走向街道盡頭那棟密室遊戲的大樓。
他在那裏等他。
等到他的新作上市,這世界會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