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嘉士得那樣賣書

凌晨一點半我又醒，再也睡不著。我喝著第六大道一間小酒舖買回來的Evan Williams 威士忌，一面看電視頻道。旅館房間很暗，銀幕的光在我臉上一閃一閃，窗外青磗蓋的大樓群已經一片漆黑，只剩下幾條街開外時代廣場鋪天蓋地的廣告看板在寒風中眨巴眨巴閃著永不疲憊的光茫，俗麗妖冶，他們是這座城市服裝上的亮片⋯⋯

曼哈頓是美國的商業中心，也是全球融資額度最大的金融中心，中城區（Midtown）五大道到十大道這幾條街道聚集了全球最強企業的總部辦公室，曼哈頓南方的華爾街則為他們提供了無與倫比的金融支持，驅動這些企業巨獸持續統治世界。在這些懾人心魄的大樓背後更真實的面貌是，我們的世界幾乎全部被這裡的企業與金融所牢牢控制，我們吃他們的食物，用他們的產品，為他們賣命，為他們打仗，他們爭奪資源控制權，輸出迷惑人心的產品和相同數量的武器彈藥。我們只是活在一點點小小的幸福感𥚃，就如善男信女般用小知識份子知足意識對這樣的生活方式感恩戴德。

電視新聞呱啦呱啦，華裔員警梁彼得最終在布魯克林高等法院被陪審團裁定二級殺人罪外加凟職等共五項指控有罪，法官將在四月宣判，律師預計他將被判處五到十五年徒刑。這是紐約市今天最大的新聞，背後有各種力量的滲透，鬧得沸沸揚揚。有人認為梁彼得是司法系統緩衝紐約市民與警方緊張關係下的犧牲品，他們提醒了幾乎與梁彼得案同一時間發生的黑人街頭報復性射殺兩名警察的案件。美國警民矛盾由來已久，警察受到的威脅並不小於民眾，工作壓力甚大。我一位朋友的小孩在曼哈頓當警察，去年奉調布魯克林當差，他立即辭職不幹，認為風險太大；白人警察與少數族裔的矛盾，在某些力量引導下試圖轉移到少數族裔自己身上。

天終於於亮了，我去吃早餐，然後在麥迪遜大道找到「鮑曼珍本書店」（Bauman Rare book Store）。說真的，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間位於最菁華地段的「書店」。他已經不只是二手書了，而是專門賣善本、珍本、孤本的古董書商。它的價格，也不是一般人對書的認知，而是古董的標價。老闆是書商也是古董商，做他這個職業，非得博學、有知識、有高雅的審美情趣，有管道、有足夠的資本，以及很有商業眼光和手腕否則不行吧。

我一進到鮑曼珍本書店，女店員就親切地迎上來招呼，他們比第凡內珠寶行的服務人員還要漂亮，她們的美不在外表的裝飾，而在全身散發出來知識階層的氣質。其中一位應該是店長，黑人女性，原諒我的猜測，她大概三十八歲到四十歲初頭，服儀端裝，髮式整齊，一臉讓人會融化的笑意，滿滿的和靄，那一對黑眼睛充滿了真誠和完全地關愛，站在老闆的角度來看，大家都要搶有這樣魅力的員工。她不咄咄逼人，請我慢慢參觀，讓我隨時可以請她幫忙。

早聞名鮑曼珍本書店大名，江湖上傳言這書店只可遠觀不可褻玩⋯⋯櫥窗裏我看到的東西隨便一本都會讓人呆掉：威廉莎士比亞的《馬克白》改寫、修正、增訂版，20世紀初複刻倫敦1674年印行的第二版，訂價63000美元。以撒·艾西莫夫的「基地三部曲」，《基地》、《基地與帝國》、《第二基地》三本全部第一版，紐約1951-53印行，訂價12500美元。馬克吐溫全集，25本，Hartford 1899-1907年間印行，作者簽名，訂價39000美元。亞歷山大·漢密爾頓的《聯邦黨人文集》，美國新憲法精神的最重要的解釋文件之一，這個美國政治史上的重要文獻，紐約1788年印行，共二冊，第一版，225000美元（對，我眨了眨眼，確定沒看錯，一共六位數）。伊恩·佛萊明，詹姆士龐德系列第一集《皇家賭場》，1953年倫敦印行，第一版第一刷，70000美元⋯

鮑曼珍本書店全美有三家分店，分別在紐約、拉斯維加斯和費城。在這間書店的櫥窗前讀著那些介紹文字，我是土包子進城大開眼界，並對「書店的定義」有了更進一步的認識。為了紀念這一刻偉大的成長，我請求路人甲為我在書店門前拍照留念，相信我，通常我不會做出這樣觀光客的行為。

本文圖片來源：譚端攝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