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城》結局篇 VI — 婚紗背後

2021/04/02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緣已盡不可追 理由誰可領會

「我哋開開心心咁,過埋呢個幾月;之後嘅嘢,就交俾個天啦!」
Chloe 嘅一句說話,將我哋呢段異國戀情,帶進倒數嘅階段。亦都因為咁,我哋兩個人之間嘅相處,起咗根本嘅變化。
喺我早年(即係回港之前)嘅感情生活入面,我好重視「真誠」呢兩個字;我要求兩個人之間嘅相處,唔可以有謊言;我要求最起碼嘅坦白,有乜都攤出嚟講。
所以,無論係 Colette、Chloe、甚至我嘅「好朋友」Erika,我哋都好確切執行呢個宗旨;有碗話碗、有碟話碟。
但係,當我同 Chloe 嘅感情,進入倒數階段後,我哋嘅關係,由坦白,變咗欺騙 — 我哋好努力咁粉飾太平、掩蓋傷感氣氛。我哋好努力咁,令對方開心、令對方笑。笑話、美食、美酒、情慾;總之無所不用其極,要令對方開心。
就算呃埋自己,我哋都在所不惜。
愛,就係要為對方付出一切;包括淚,包括笑。

同日晚上十點幾,南山公園。
好不容易說服 Chloe 俾我出嚟唞吓氣。佢喺我再三加再三應承,唔會再傷害自己,同埋沒收咗我本護照之後,萬不情願咁放咗我出嚟。
其實,擔心嘅唔止係佢;我都非常擔心佢。喺佢「再三」我嗰陣,我都「再三」佢:我要佢應承我,無論佢幾咁接受唔到現實,無論佢幾咁低落,都唔可以自殺。
幾個鐘之前,見到佢嗰種不由自主嘅竭斯底里、嚎哭同埋控制唔到嘅顫抖,我傾向相信美恩嘅講法 — Chloe 已經有情緒病嘅病癥,呢幾個星期嘅殘酷現實,經已將佢推至崩潰邊緣。
我對呢種病冇乜認識,我能夠做嘅,就係盡我所能保住佢條命。只要佢唔做傻事,漢城仲有好多專業人士可以幫到佢。
「Hmmm……其實喺俾資料你嗰陣,我已經估計到;」同我通電話嘅係 Colette。「你到最後,都係會做唔出。」
「係咪覺得我好冇用?」我問佢;因為我自己覺得係。「係咪覺得我好軟弱?」
「啱啱相反,我覺得你真係長大咗。」Colette 嘅聲音非常認真。「我知道你嘅能力,你要毀滅呢個男人,並唔係難事。 但係你為咗 Chloe,願意承擔所有苦果,去履行你對佢嘅承諾、保存佢嘅家庭。你真係大個咗喇!」
Colette 呢番說話,究竟係𠱁緊我,定係真心說話?我唔會去分析。呢個時候,我只係感恩,喺我面對眼前所有荒謬現實嘅同時,有一個咁了解我嘅好朋友,仍然企喺我身邊支持我。
「其實,你有冇好好咁諗過,」Colette 仍然好認真。「韓國嘅事情完結咗之後,你諗住點?」
「我未有時間去諗呢個問題。」我老實咁答佢。
「不如你返嚟 DC 啦,」Colette 提出。「其實喺你去韓國之前,咁多年都係喺美國生活;喺 DC 你亦有你嘅人脈網絡,唔好浪費你自己苦心鋪排嘅嘢。」
「我唔介意俾地方你落腳㗎!」佢轉咗個稍為輕鬆嘅語調。「未搵到地方的話,喺我度住住先囉,反正呢度原本都係你同我嘅地方。」
「我真係未決定到,」我答佢。「我需要多啲時間去考慮。」
傾完電話之後,我將嗰份「文件」,喺個垃圾桶中燒毀。
雖然最終我都冇出手整佢,但我亦都冇必要提醒任何人,呢份文件嘅存在。如果呢個人仍然咁野心勃勃、無視自己嘅污點走去參政的話,就算被毀滅所擁有嘅一切,都係咎由自取。
究竟係自己收定係俾天收,佢都仲有個選擇。我對我呢個仆街「外父」,算係仁至義盡。
我當然唔會忘記李太太。對於我呢個「外母」,我仍非常感激佢對我嘅信任、接受同包容。所以,我決定幫佢發一個 warning shot。
兩日後,永登浦洞某舊式住宅。一個中年女人,如常出嚟信箱收信。今日嘅信件當中,有一封好奇怪嘅信 — 一封只有白信封、冇抬頭冇地址冇回郵地址嘅信。
由於封信真係好奇怪,好奇心驅使之下,個女人打開信封,查看信中物品。當佢見到信中內容嗰陣,大驚失色;佢打量一下左右,確定冇人之後,就迅步走返入屋內,鎖上大門。
信中有佢詳細嘅履歷,仲有佢同佢個「男人」喺唔同地方出入、或者幽會嘅照片。
我希望 Chloe 同佢媽媽,喺我離開之後,都仍然能夠擁有一個「幸福」嘅家庭。

日子一日一日咁過,好快就已經係十一月尾;冬天降臨。
場景係屋企嘅浴室,煙霧瀰漫。水蒸氣、水聲、男女歡愉聲、動作聲,混和為一幅構圖:一幅兒童不宜嘅構圖。
良久,動作聲同歡愉聲停落嚟,只剩水聲同水蒸氣;同埋呢齣「愛情動作片」嘅男女主角對話。
「好多疤痕呀……我諗你遲啲要去磨皮……」Chloe 撫摸住我雙手上已經埋口嘅疤痕。外傷易醫、內傷難治;裂咗嘅骨恐怕仲要多一段時間去癒合。「仲痛唔痛呀?」
「唔痛,傷口都埋晒口啦。」我答佢。「至於骨,又唔係第一次爆,我都習慣喇。」
「以後都唔准爆!」佢攬住我,潺潺流過嘅熱水將我哋兩個融為一體。
「老公呀,」佢煞有介事咁望住我。「仲記唔記得,我同你講過,我嘅生育機率,係正常女人嘅十萬份之一?」我點頭。
「如果我哋繼續,好似呢排咁造落去,」佢面露一個百厭神色。「我哋好有機會打破呢個機率!」
「我都話咗你係咸濕妹嚟㗎啦,金銀美。」我錫咗佢一啖。
「如果我可以有 BB 就好喇……」佢將頭伏喺我心口。「小 Alan 又好,小小美都好,我好想同你有我哋嘅骨肉呀……」
「放心啦,你咁咸濕;」我唔想氣氛變得傷感,於是同佢開個玩笑。「我哋係咁日造夜造,打破機率係遲早嘅事。」
沖完涼,我哋返入睡房休息。我側坐喺床上,睇住 Chloe 喺梳妝檯前梳理佢嘅長髮。兩年多都冇乜點剪頭髮嘅佢,一頭長長嘅秀髮經已接近及腰。同平時嘅景象唔同嘅係,佢呢頭係斑白嘅秀髮。
「老婆呀,」我問佢。「你有冇諗過,染返黑啲頭髮呀?」
「或者遲啲先啦,」佢望住鏡中嘅我。「我想 keep 住呢頭白髮一陣……」
「傻妹呀,」我突然諗起啲嘢。「有冇聽過《白髮魔女傳》(韓文:백발마녀전 )嘅故事呀?」
「冇呀,講乜㗎?」佢好有興趣咁問我。
於是,我將練霓裳同卓一航嘅故事,簡單咁講一次俾 Chloe 聽。Chloe 其實係個「古裝」小說/漫畫迷;呢兩年,我介紹咗佢睇幾套金庸小說嘅韓文版,佢都好鍾意。
講完故仔之後,我仲播埋哥哥嗰首《紅顏白髮》俾佢聽。
恨這一生 怨這一晚 誰說愛是這樣難
恨愛之間 分不散 紅顏白髮 更覺璀璨
從前和以後 一夜間擁有
難道這不算 相戀到白頭
但願會相信 纏綿時分手 能令我減輕了內疚
「好淒美嘅故事呀……」Chloe 個樣好神往。「但係我都係比較鍾意百濟公主嘅魔法,起碼唔使打交……」
「老公呀,」Chloe 坐咗埋嚟我身邊,好認真咁講。「我有一個願望,希望你可以幫我達成。」
「咩願望呀?」我問佢。
「我想喺你走之前,嫁俾你;」Chloe 目不轉睛咁望住我。「我要著住我嗰套韓服,同你行婚禮!」
坦白講,Chloe 呢個願望,令我有啲為難。我當然想完成佢嘅願望,因為呢個都係我嘅願望。但如此一來,佢就會有一個「已婚」嘅記錄在案,我冇幾耐就要走,之後如果佢真係搵到合適嘅對象、想結婚的話,呢個「已婚」記錄,就會成為 deal breaker。
「銀美,其實我都好想娶你過門,」我有啲猶豫。「但係,以我哋目前嘅困境……如果留低一個『已婚』嘅記錄俾你,咁你以後嘅日子點過?」
「我有諗過呢個問題,」佢仍然一臉認真。「你話我任性都好,我唔理。總之我要嫁俾你!一世又好,一次都好,我點都要嫁俾你。之後嘅嘢,就好似我哋嘅約定咁,交俾個天啦!」
雖然,我真係好想娶佢,但我仍然覺得,咁樣做會害佢一生;所以我仍然非常猶豫。Chloe 見到我嘅猶豫,應該理解我嘅苦衷。佢再加一句:
「如果你執意認為,咁樣做會對我不利的話,我理解,亦接受你嘅好意;」佢講出佢嘅妥協條件。「我哋可以唔去註冊,唔簽正式文件。但我點都要同你結婚!呢點我唔會讓步。如果你堅持的話,我哋可以搵個年長嘅朋友,為我哋證婚;我哋可以簽私人嘅婚書,唔需要向政府登記註冊,唔需要更改戶籍。咁樣嘅安排,你認為點?」
「咁……我哋搵美恩姐姐幫我哋證婚?」我問呢個問題,亦即係對佢嘅條件say yes。
「哼,你想嘅話可以即管搵佢,」Chloe 反一反眼。「我唔認為佢會幫我哋。呢個自以為是嘅女人,以為全世界都要等佢拯救……」佢兩個搞成咁,我個心好唔安樂。
「人選我哋仲可以慢慢搵,」Chloe 伏喺我心口。「最重要嘅係,我同你,終於都有個婚禮喇……」

十二月初某傍晚,新沙洞某 cafe。
「唔好意思呀,Alan,」講嘢嘅係 Christine,我喺韓國唯一嘅廣東話傾訴對象。「HR 嘅同事試過喇,佢哋話冇辦法幫你搞 working visa,就算有晒合約都唔得;未來五年都唔得……」
Christine 係一個好唔話得嘅朋友。喺我出事後,佢主動搵我,offer 個 marketing 嘅position 俾我,等我可以繼續留喺韓國工作;但冇用,根本過唔到簽證嗰關。
「唔使唔好意思喎,」我答佢。「預咗㗎啦。」
「高妹個老豆都好乸陰毒啫!」Christine 憤憤不平。「個死老嘢使唔使玩咁大呀!啲過期泡菜古老石山真係食古不化!咁撚多人死又唔撚見佢死喎!仆佢個街吖!」
See?! 我哋可以喺短時間內成為好朋友,唔係冇原因㗎。任 Chloe 點樣冰雪聰明都好,呢一口流利嘅廣東俗語加粗口,都唔係短時間可以練成。
「咁我仲有咩可以幫到你呀?」Christine 問我。
「有,參加我哋嘅婚禮!」我笑一笑望住佢。「十二月十八,星期六傍晚,漢南洞路德會。乜都唔使準備,人到就得喇。不過你預咗,冇乜人會嚟。」
「唓!使鬼咁多人嚟咩,你哋兩個出現咪得囉!」Christine 扯住煙答我。「放心,我一定到!」

十二月十八,星期六傍晚,漢南洞路德會。
我企喺聖壇前面,向走廊後面望過去,等待 Chloe 行出嚟。
主持婚禮嘅係 Sophie,我嘅另一個「姐姐」。一如 Chloe 所料,美恩拒絕為我哋主持婚禮,理由係「唔想害咗妹妹」。
坦白講,我有啲失望,但仍然唔會怪佢。
我嘅牧師好慷慨咁借出禮堂,俾我哋行禮。佢仲自薦為我哋主持婚禮;但基於上文提及與 Chloe 日後生活有關嘅「恐懼」,我拒絕咗佢老人家嘅好意。
婚禮嘅嘉賓,有牧師同牧師娘 Judy、Christine、Cindy 同埋惠晶。點解我總係冇乜男性朋友嘅?我係咪應該辟吓啲桃花之餘,仲要好好反省吓對男性友人嘅態度?
喺我胡思亂想之際,音樂響起,婚禮正式開始。
然後,我見到著住 cocktail dress 嘅 Cindy,拖住著好晒全套韓服「婚紗」嘅 Chloe,徐徐地從禮堂後面行上嚟。
從東大門嘅「一撞之緣」開始,我哋經歷咗好多嘅事情同起落。今日,我終於同Chloe 走過呢條長廊。即使我哋嘅未來,仍然係個未知之數;喺呢一刻,我仍然覺得非常高興。
佢哋兩個慢慢行到上嚟,然後 Cindy 將 Chloe 交俾我,同我講咗句:「以後好好愛錫我個好姊妹。」
「新郎新娘,準備好行禮未?」Sophie 問我哋;我哋同時點頭。
Sophie 讀出婚禮嘅開場白,然後領禱。禱告之後,就係我哋讀出誓言嘅時刻。
我首先讀出我嘅誓言:「I, Alan Fung, take you, Kim Eun Mi, to be my wife, to have and to hold from this day forward, for better, for worse, for richer, for poorer, in sickness and in health, to love and to cherish, till death do us part, according to God’s holy law, and this is my solemn vow.」
然後就到 Chloe:「I, Kim Eun Mi, take you, Alan Fung, to be my husband, to have and to hold from this day forward, for better, for worse, for richer, for poorer, in sickness and in health, to love and to cherish, till death do us part, according to God’s holy law, and this is my solemn vow.」
讀完之後,我哋分別喺呢張誓言上面簽名。
「請新郎新娘交換戒指。」Sophie 微微一笑。
我哋買咗一對 Tiffany 嘅 1837 戒指(其中一隻喺求婚時已經幫佢戴起咗),作為婚戒。呢個時候,我為 Chloe 戴上婚戒;然後 Chloe 都幫我戴上婚戒。
「我而家宣佈,你哋正式成為夫婦!」Sophie 宣佈禮成,然後同我講:「You may now kiss the bride!」
然後,我深深錫咗 Chloe 一啖。我哋嘅朋友,紛紛上前同我哋道賀。
「夫君,」Chloe 好溫柔咁望住我,笑得好甜。「我今生今世都係你嘅女人喇。」
就係咁,我同 Chloe,最終都擁有一個屬於我哋嘅婚禮。
未想多講半句 惟恐怕會落淚
緣已盡不可追 理由誰可領會
讓孤單加空虛 讓當初都過去
縱有癡心仍難定散聚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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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F
IF
Medium 累積超過一百萬 claps 嘅廣東話作者。小說 《當首爾仍是叫漢城的那些年》系列、《北角演義》、《初雪》、《中環遊戲》作者。https://medium.com/@herrfung 、 https://t.me/ifpu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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