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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紅樓夢》看曹雪芹思想

2020/12/15閱讀時間約 20 分鐘
研究曹雪芹思想,可以從不同的角度切入,本文旨在透過《紅樓夢》探索曹氏思想。
白先勇指《紅樓夢》沒偏頗任何一種思想。它只告訴讀者人生有這幾個可能,且要合起來才是圓滿的人生。筆者不認同。至少賈政、薛寶釵一類講究仕途學問,大讀《四書》的官方理學,他就不以為然。
要從《紅樓夢》了解曹氏思想立場,不得不提《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凡例」的一首詩:
浮生著甚苦奔忙?盛席華筵終散場。
悲喜千般同幻渺,古今一夢盡荒唐。
漫言紅袖啼痕重,更有情痴抱恨長。
字字看來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尋常。
周汝昌解釋:
甲戌本開頭那一首七律詩,你一看前半和後半的兩截,前半四句我背一背,不一定正確。「浮生著甚苦奔忙」,浮生就是人生。曹雪芹這首詩,不知是誰題的,是脂硯齋還是別人?胡適先生認為這是曹雪芹本人的,作完了這部書最後題的,他說人生着甚苦奔忙,你幹嘛這麼苦奔忙?為財、為名、為利,每天都這麼奔忙,他是這個意思。「盛席華筵終散場」,就是再好的聚會、盛大的宴席,到後來也得散夥,最後散場。「悲喜千般同幻渺」,人這一生嘗的苦辣酸甜的百味,悲喜辛酸都是空的,渺茫的,都不算數。「古今一夢盡荒唐」,古今歷史上的萬人萬事,英雄、豪士、帝王、將相通通都完,都是荒唐事。你看這四句,俞老先生有道理,你瞧這不是萬境歸空、色空觀念嗎?佛家就說所有天地之間都是色,相就是看得見的,但是它是無有的,最後沒有,那俞老先生有道理,人家沒有說沒有憑據的話呀!那你為什麼不贊同啊?
我說我也有理由啊,你再看看後四句怎麼說的。後四句變了。那是一個引子,那是以通俗的見解價值觀念來起頭,引讀者看是這麼的,但是它後邊說了,「漫言紅袖啼痕重」,也不要說,你就不在話下,紅袖是一個女的。這個指誰,暫時不扯。啼痕就是那個流着淚的痕跡,重,哎呀!那個淚簡直,這空嗎?那個紅袖那位女性她那麼傷心流淚,她空嗎?她要空了她幹嘛還傷心?這都是無所謂,都過去了。悲也是假的,喜也是假的,我這高興。是這麼回事嗎?底下又說「更有情痴抱恨長」,情痴就是曹雪芹啊,他臨死恨也沒解。他的朋友不是說,鄴下才人應有恨。這是挽他死了的詩啊!他死了恨還沒消。抱恨長,沒完沒了的這種恨,這個恨不是仇恨,漢字不要那麼死解,這個恨就是一腔的感慨,還是我剛說的宇宙、天地、萬物、人生、社會、政治什麼什麼經歷都在這,無以名之的這麼一腔仇恨,抱恨長,為了這個寫作,這是空嗎?最後兩句我剛才不是引過了嗎?
再說一遍,結局了,正因為紅袖在那裡哭,著書的人在那裡哭。血淚寫成的,「字字看來皆是血」,一滴一滴皆化血,「十年辛苦不尋常」,這是色空嗎?我要是色空我出了家做和尚,我寫《紅樓夢》我吃飽了撐的,世上有這個道理嗎?所以我根本不能同意俞老的色空觀念,說一部《紅樓夢》這個大書不值十年辛苦,是為了宣傳一個色空觀念,你們諸位看開了吧!
曹雪芹之所以花十年撰寫《紅樓夢》,不是為了論證人生如幻如化,畢竟空,而是指人生再如幻如化,再畢竟空,始終有「漫言紅袖啼痕重,更有情痴抱恨長」。
因為有情有恨,難以隨時空轉移而排遣,遂揮筆寫下來,故「字字看來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尋常」。
《紅樓夢》第一回:
後因曹雪芹於悼紅軒中披閱十載,增刪五次,纂成目錄,分出章回,則題曰《金陵十二釵》,並題一絕云:
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痴,誰解其中味?
明明是「荒唐言」,怎會有「一把辛酸淚」?就是因為「作者痴」,「痴」即是情,即是「漫言紅袖啼痕重,更有情痴抱恨長」。
對情的高度重視,始於魏晉名士,劉義慶《世說新語.傷逝》:
晉人王戎喪子,悲傷不已,人勸之,王戎曰:「聖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鍾,正在我輩。」
王戎是「竹林七賢」之一。第五回:
[紅樓夢引子] 開辟鴻蒙,誰為情種?都只為風月情濃。奈何天,傷懷日,寂寥時,試遣愚衷。因此上演出這悲金悼玉的紅樓夢。
「情種」,加上「秦鐘」,不排除受王戎啟發。
情到了湯顯祖手上,獲得進一步發揮,《牡丹亭》題記: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夢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豈少夢中之人耶?必因薦枕而成親,待掛冠而為密者,皆形骸之論也。
一往情深,使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此已是以情為宗教矣!
尤其值得注意是「夢中之情,何必非真」,我們不妨補上一句,在曹雪芹眼中,《紅樓夢》中之情,何必非真?
將這份真情如實地描述刻畫出來,正是曹氏撰《紅樓夢》的用心,在這裡,湯顯祖的影響是不能忽略的。
曹雪芹字夢阮,夢阮即夢見阮籍。阮籍也是「竹林七賢」之一。
從曹雪芹晚年好友張宜泉、敦敏、敦誠等人的零星記載,曹氏工詩善畫、嗜酒狂狷,對黑暗社會抱傲岸的態度,換言之,有魏晉名士氣。張宜泉《傷芹溪居士》「其人素性放達,好飲,又善詩畫」可以為證。
《紅樓夢》第二回有這麼一段:
雨村道:「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惡兩種,餘者皆無大異。若大仁者,則應運而生;大惡者,則應劫而生。運生世治,劫生世危。堯、舜、禹、湯、文、武、周、召、孔、孟、董、韓、周、程、張、朱,皆應運而生者。蚩尤、共工、桀、紂、始皇、王莽、曹操、桓溫、安祿山、秦檜等,皆應劫而生者。大仁者,修治天下;大惡者,擾亂天下。清明靈秀,天地之正氣,仁者之所秉也;殘忍乖僻,天地之邪氣,惡者之所秉也。今當運隆祚永之朝,太平無為之世,清明靈秀之氣所秉者,上至朝廷,下及草野,比比皆是。所餘之秀氣,漫無所歸,遂為甘露,為和風,洽然溉及四海。彼殘忍乖僻之邪氣,不能蕩溢於光天化日之中,遂凝結充塞於深溝大壑之內,偶因風蕩,或被雲摧,略有搖動感發之意,一絲半縷誤而洩出者,偶值靈秀之氣適過,正不容邪,邪復妒正,兩不相下,亦如風水雷電,地中既遇,既不能消,又不能讓,必至搏擊掀發後始盡。故其氣亦必賦人,發洩一盡始散。使男女偶秉此氣而生者,在上則不能成仁人君子,下亦不能為大兇大惡。置之於萬萬人中,其聰俊靈秀之氣,則在萬萬人之上,其乖僻邪謬不近人情之態,又在萬萬人之下。若生於公侯富貴之家,則為情痴情種;若生於詩書清貧之族,則為逸士高人;縱再偶生於薄祚寒門,斷不能為走卒健僕,甘遭庸人驅制駕馭,必為奇優名倡。如前代之許由、陶潛、阮籍、嵇康、劉伶、王謝二族、顧虎頭、陳後主、唐明皇、宋徽宗、劉庭芝、溫飛卿、米南宮、石曼卿、柳耆卿、秦少游,近日之倪雲林、唐伯虎、祝枝山,再如李龜年、黃幡綽、敬新磨、卓文君、紅拂、薛濤、崔鶯、朝雲之流,此皆易地則同之人也。」
此段雖假雨村言,實際表達了曹氏氣化宇宙觀及人性論的想法。氣化宇宙觀及人性論,恰好是漢晉之際思想家的主調。
第四十九回:
然後寶玉忙忙來至怡紅院中,自襲人、麝月、晴雯笑道:「你們還不快著看去!誰知寶姐姐的親哥哥是那個樣子,他這叔伯兄弟,形容舉止,另是個樣子;倒像是寶姐姐同胞的兄弟似的。更奇在你們成日家只說寶姐姐是絕色的人物,你們如今瞧見他這妹子,還有大嫂子的兩個妹子,我竟形容不出來了。老天,老天!你有多少精華靈秀,生出這些人上之人來!可知我井底之蛙,成日家是說現在的這幾個人是有一無二的;誰知不必遠尋,就是本地風光,一個賽似一個。如今我又長了一層學問了。除了這幾個,難道還有幾個不成?」一面說,一面自笑。
「精華靈秀」都是針對氣而言,「老天」實為氣化之「天」,此處不借賈雨村,而由寶玉口中道出。
寶玉有出家避世的傾向,無論續《胠篋》文,抑或聽曲文悟禪機,都是清晰可見。曹雪芹對此是什麼一種反應?不是褒揚,而是次次都安排黛玉出場打消他的念頭。最精彩是第二十二回:
三人說著,過來見了寶玉。黛玉先笑道:「寶玉,我問你:至貴者寶,至堅者玉。爾有何貴?爾有何堅?」寶玉竟不能答。二人笑道:「這樣愚鈍,還參禪呢!」湘雲也拍手笑道:「寶哥哥可輸了。」黛玉又道:「你道無可云証,是立足境,固然好了。只是據我看來,還未盡善。我還續兩句云:無立足境,方是乾淨。」寶釵道:「實在這方悟徹。當日南宗六祖惠能初尋師至韶州,聞五祖弘忍在黃梅,他便充做火頭僧。五祖欲求法嗣,令諸僧各出一偈,上座神秀說道:『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莫使有塵埃。』惠能在廚房舂米,聽了道:『美則美矣,了則未了。』因自唸一偈曰:『菩提本非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染塵埃?』五祖便將衣缽傳給了他。今兒這偈語亦同此意了。只是方才這句機鋒,尚未完全了結,這便丟開手不成?」黛玉笑道:「他不能答就算輸了,這會子答上了也不為出奇了。只是以後再不許談禪了。連我們兩個人所能的,你還不知不能呢,還去參什麼禪呢!」寶玉自己以為覺悟,不想忽被黛玉一問,便不能答;寶釵又比出語錄來,此皆素不見他們所能的。自己想了一想:「原來他們比我的知覺在先,尚未解悟,我如今何必自尋苦惱。」想畢,便笑道:「誰又參禪,不過是一時的玩話兒罷了。」說罷,四人仍復如舊。
為何要提到神秀、惠能的分別?熟悉禪宗的人都知道,神秀是如來禪,如來禪是講究斷去無明以證涅槃,落實在修行上就是必須出家做和尚。惠能是祖師禪,受般若學影響,講究不斷 (紅塵) 而斷 (無明),落實在修行上就是不離日常生活及倫常而求解悟。《五燈會元》記青原惟信一段話:
老僧三十年前未參禪時,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及即至後來,親見知識,有個入處;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而今得個休歇處,依前見山只是山,見水只是水。
「而今得個休歇處,依前見山只是山,見水只是水」,不以「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為最終歸宿,就是不離日常生活及倫常。寶玉「無可云証,是立足境」,被黛玉補以「無立足境,方是乾淨」,實際暗含曹雪芹對寶玉想法的貶視,視之如同神秀,黛玉則比寶玉更勝一籌。
黛玉不離日常生活及倫常,見第三十回:
黛玉道:「我死了呢?」寶玉道:「你死了,我做和尚。」黛玉一聞此言,登時把臉放下來,問道:「想是你要死了,胡說的是什麼?你們家倒有幾個親姐姐親妹妹呢!明兒都死了,你幾個身子做和尚去呢?等我把這個話告訴別人評評理。」寶玉自知說的造次了,後悔不來,登時臉上紅漲,低了頭不敢作聲,幸而屋裡沒人。
另外,第四十五回「金蘭契互剖金蘭語」:
寶釵道:「這樣說,我也是和你一樣。」黛玉道:「你如何比我?你又有母親,又有哥哥;這裡又有買賣地土,家裡又仍舊有房有地。你不過親戚的情分,自住在這裡,一應大小事情,又不沾他們一文半個,要走就走了。我是一無所有,吃穿用度,一草一木,皆是和他們家的姑娘一樣,那起小人豈有不多嫌的?」寶釵笑道:「將來不過多費得一付嫁粧罷了,如今也愁不到那裡。」
儘管都是率性而為兼有詩才,黛玉勝在對賈府中人、對寶玉多了一份責任感。她因此葬「花」(大觀園群芳) 至最後,判詞亦以「堪憐詠絮才」說她,「堪憐」實是一種正面讚許,可憐可惜的意思。
黛玉崇敬陶淵明,《詠菊》就有「一從陶令平章後,千古高風說到今」,梁啟超評陶淵明:
淵明本是儒家出身,律己甚嚴,從不肯有一絲苟且卑鄙放蕩的舉動……他雖生長在玄學佛學氛圍中,他一生得力處和用力處都在儒學。……他只是平平實實將儒家話身體力行。
他一生品格立腳點,大略近於孟子所說「有所不為」「不屑不潔」的狷者,到後來操養純熟,便從這裡頭髮現出人生真趣味來,若把他當作何晏、王衍那一派放達名士看待,又大錯了。(《陶淵明之文藝及其品格》)
據此,黛玉應當也是「有所不為」「不屑不潔」的狷者,雖驟看似和寶玉同近出世,終究有分別。雪芹讚黛玉,等於首肯陶淵明的人生智慧。
魏晉名士,有一特別的「格」,即所謂「會通孔老」,牟宗三解釋:
王衍嘗問阮修:聖人講名教,老莊講自然,那麼自然與名教有什麼分別呢?若是用研究學問的方式,擧證論說地來回答,那就不是清談。阮修回答曰:「將無同」,簡單的三個字說得很恰當,因此王衍大為高興,立刻讓他作「掾」,這就是「三語掾」的故事。「將無同」三字的意思,一方面既不肯定自然與名教一定同,另方面也不肯定二者一定不同,就是說自然與名教不一定相衝突矛盾……
自然與名教的問題,在魏晉時代由各人的表現看來,在某些人身上表現出二者是衝突的,而在另一些人身上則表現為並不衝突。例如阮籍曰:「禮豈為我設邪?」,那就表示二者是衝突的。又如樂廣謂:「名教內自有樂地,何必乃爾?」,那就表示二者並不衝突。「將無同」就暗示了後者的境界。以這種方式來清談,才是名士,以後再也沒有這一格了……
魏晉玄學在當時也有個主要的課題,那就是「會通孔老」的問題。魏晉是弘揚道家的時代,在那時講道理是以老莊為標準。但當時的名士儘管弘揚道家,卻也並不抹殺孔子的地位,即聖人的地位到那時已經確定了,沒有人能否認。這就引出一個問題,即前面提過的自然與名教表面上有衝突的問題。老莊重視自然,儒家重視名教,因此這也就是儒、道二家是否衝突的問題。這是個學術史上的客觀問題,那時的學術文化發展到這一階段,出現了這個問題,就不能置之不理,因此如何會通孔老就成了那個時代的主要課題。
既然道理以老莊所講的為標準,而聖人的地位又沒有人能否認,那麼聖人之所以為聖人該由何處見呢?依照一般的瞭解,聖人之所以為聖在於他能體現道。「聖人」是個尊稱,是個德性人格之稱;要能夠將道體現於自己的生命中,達到所謂「天理流行」的境地,才算是聖人。那麼聖人所體現的是什麼「道」?魏晉人認為這道就是老莊所講的道。如此一來就得到會通孔老衝突的一個契機,他們就從此處著眼。如是,聖人之所以為聖人,就在於他能把老莊所說的「道」,圓滿而充盡地在生命中體現出來。
這樣的會通首先發自王弼。裴徽嘗問王弼:道既然是無,為什麼聖人不講而老子卻特別注重呢?王弼回答得很清楚而巧妙。王弼曰:「聖人體無,無又不可以訓,故不說也。老子是有者也,故恆言其所不足。」「聖人體無」是指聖人能在生命中將無體現出來。體是體現的意思,即身體力行、體而有之的體,後來佛教中所謂「體法空」之體也是順此意的體而轉出來的。「無」是要體現出來而不是可以語言來訓解的,因此聖人不說。那麼老子呢?王弼謂「老子是有者也」,是指老子是在「有」的境界中,還不能體現無。可見王弼對老子的評價遠低于對聖人。老子只是會講「無」,而且講得很對:但就修行工夫而言,老子仍處在「有」的境界中,即還沒有達到「化」的境界,所謂「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到了「大而化之」時,就不復處在「有」的境界中了……
由此進一步又引發出一個觀念,即「圓教」的觀念。聖人體現無,但又不說,那麼如何體現呢?聖人就是在現實的日常生活中體現無,而並不是到深山中或閉門索居地體現。但每天的日常生活不是「有」嗎?「無」在那裡呢?無就在其中,道就在其中。用當時的名詞來表示,現實的日常生活是「迹」,而無是「本」,這就是「迹本論」:這是魏晉時提出的一個新觀念。「迹本」的觀念首先發自王弼,提出來後支配了很長的時間,一直下貫到南北朝時期。王弼就以此觀念來會通儒家與道家的衝突。
聖人的生命表面看亦全在迹中,如果有閉關離羣的情形,那也只是在修行工夫中最初步的階段,當達到真正的聖人境界時,他的生命就全部不離現實生活的迹。雖不離迹,但他能以無為本,因此能將現實生活安排得諧和妥當。全部生命不離迹而在迹中,就是道家所謂「無不為」,但「無不為」需以「無為」為本才可能,所謂「無為而無不為」,即現實生活的迹需以無為本。一般人只有迹而沒有本,因此是凡夫俗子,而不是聖人。在這意義中就隱藏著「圓教」的觀念,後來佛教中所謂的圓教,也是由此引發出來的,這叫「迹本圓」。郭象莊注曰「迹冥」,意義相同。
「迹冥論」後來和佛家般若學會通,般若學啟發天台宗講「不斷而斷」,禪宗祖師禪則採天台宗教理。這麼看來,曹雪芹首肯黛玉、惠能、陶淵明,背後實有一脈相承的思路,即對「迹冥論」的肯定,對「自然」、「名教」兼容的肯定。
「自然」指自然情感,「名教」指綱常名教,《紅樓夢》中,「自然」、「名教」兼容的最佳典範,只有一人,即賈母。賈母同時是賈府中地位最高、最能穩住人心、庇蔭眾人者。
「自然」與「名教」兼容的賈母在,賈府賴以不墮,及至賈母歿後,子孫兒媳或偏於「自然」(寶玉),或偏於「名教」(賈政、王夫人),或「自然」、「名教」一併反之 (賈赦、邢夫人、趙姨娘、賈環),賈府終於傾覆,反過來看,賈母乃曹雪芹理想人格的典範。
「自然」、「名教」兼容,是最理想,代表人物有賈母、林黛玉。
次之為「越名教而任自然」,史湘雲、賈寶玉堪稱代表。第四十九回「脂粉香娃割腥啖膻」:
黛玉笑道:「哪裡找這群花子去!罷了,罷了!今日蘆雪亭遭劫,生生被雲丫頭作賤了。我為蘆雪亭一大哭。」湘雲冷笑道:「你知道什麼!『是真名士自風流』,你們都是假清高,最可厭的。我們這會子腥的膻的大吃大嚼,回來卻是錦心繡口。」
兼容「名教」,對「越名教而任自然」的人來說,自然是「假清高」,非「真名士自風流」。
再次之為具經世意圖而懂靈活變通,因時、因事而制宜,王熙鳳、探春屬之。具經世意圖而只知死守儒書者又次之,薛寶釵、賈政可為代表。第五十六回:
寶釵笑道:「真真膏粱紈褲之談!你們雖是千金,原不知道這些事,但只你們也都唸過書,識過字的,竟沒看見過朱夫子有一篇《不自棄》的文麼?」探春笑道:「雖也看過,不過是勉人自勵,虛比浮詞,哪裡真是有的?」寶釵道:「朱子都行了虛比浮詞了?那句句都是有的。你才辦了兩天事,就利慾薰心,把朱子都看虛浮了。你再出去,見了那些利弊大事,越發連孔子也都看虛了呢!」探春笑道:「你這樣一個通人,竟沒看見姬子書?當日姬子有云:『登利祿之場,處運籌之界者,竊堯舜之詞,背孔孟之道。』」寶釵笑道:「底下一句呢?」探春笑道:「如今斷章取義,唸出底下一句,我自己罵我自己不成?」寶釵道:「天下沒有不可用的東西,既可用,便值錢。難為你是個聰明人,這大節目正事竟沒經歷。」李紈笑道:「叫人家來了,又不說正事,你們且對講學問。」寶釵道:「學問中便是正事。若不拿學問提著,便都流入市俗去了。」三人取笑了一回,便仍談正事。
第四回:
原來這李氏即賈珠之妻。珠雖夭亡,幸存一子,取名賈蘭,今方五歲,已入學攻書。這李氏亦係金陵名宦之女,父名李守中,曾為國子祭酒;族中男女無不讀詩書者。至李守中繼續以來,便謂女子無才便是德,故生了此女不曾叫他十分認真讀書,只不過將些《女四書》、《列女傳》讀讀,認得幾個字,記得前朝這幾個賢女便了。卻以紡績女紅為要,因取名為李紈,字宮裁。所以這李紈雖青春喪偶,且居處於膏粱錦繡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不問不聞,惟知侍親養子,閑時陪侍小姑等針黹誦讀而已。
李紈也是此類。
最後一種,也是最不理想的人生形態,便是只知為一己私利陰謀計算、矯情偽善者,王夫人、邢夫人、趙姨娘、賈環屬之。
余英時<曹雪芹的反傳統思想>:
曹雪芹專以「禮」字為攻擊的對象……《紅樓夢》全書都是暴露禮法的醜惡的……阮籍不能忍受魏晉高門的偽禮法,曹雪芹也不能忍受八旗世家的偽禮法;所以兩人雖遙遙千載而精神相通。「夢阮」之「夢」即孔子夢周公之夢,絕不可等閒視之。
這說法是不妥當的。
反而歐麗娟說:
《紅樓夢》非但沒有反對封建禮教與貴族階級,甚至恰恰是出於對貴族生活的眷戀。
曹雪芹本身也並未有所謂反封建禮教的意圖,「夢阮」之別號,與其片面、簡單地等同於反禮教,其實含攝的更是一種「精英階層世家子弟的集體完美記憶」,形諸筆下的貴族世界時,便有如對此一往昔之完美記憶的召喚與再現,在白茫茫的空無中取暖。(《大觀紅樓》)
比較合理。
順便一提,曹雪芹雖然是魏晉名士的思路,卻不認同「好人有好報,惡人有惡報」的必然的因果報應,第七十三回「懦小姐不問纍金鳳」:
黛玉笑道:「真是虎狼屯於階陛,尚談因果。若使二姐姐是個男人,一家上下這些人,又如何裁治他們?」迎春笑道:「正是,多少男人,衣租食稅,及至事到臨頭,尚且如此。況且《太上》說得好:救人急難,最是陰騭事。我雖不能救人,何苦來白白和人結怨結仇,做那無益有損的事呢?」
人要做好事才會換得福報 (如鳳姐、賈母待劉姥姥好,令劉姥姥願意救巧姐),不做好事,只沉迷因果報應說,不會享福,迎春便卒之被孫紹祖虐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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汶俊 (筆名:無言)
汶俊 (筆名:無言)
「喜歡文史哲,卻不是任何學術機構的研究生或員工;喜歡流行音樂和電台,卻不是任何電台的DJ;喜歡寫作,卻不是作家」的現代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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