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賣了一張台灣獨立樂史最貴的二手C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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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願意花多少錢買一張朝思暮想的CD?幾百?幾千?還是幾萬?最近有位素未謀面的朋友,花了新台幣32,888元從我手上買走一張20年前入手的CD,讓我說說這個故事。
話說從頭:你有陳綺貞1997年的自製迷你專輯《Demo 1》嗎?假如你那年參加過她尚未簽約發片的小型巡演,並且花50元買了這張限量CD,請務必好好保管:當時沒有人會想到,十多年後它的身價將會漲到兩萬台幣。如今中國樂迷願意付六千人民幣(約等於兩萬七千台幣)收購這張傳說中的珍寶。台灣獨立音樂二手CD的價格紀錄,便一直由《Demo 1》保持,成為難以跨越的「陳綺貞障礙」。(3/6 按:原文寫的是台灣流行樂史的記錄,多謝網友指出:飛碟唱片《歷史的傷口》CD曾創下六萬多台幣的交易紀錄,蔡琴老歌專輯CD也曾有五萬以上的紀錄,那麼這裡的「陳綺貞障礙」,就算是台灣獨立音樂CD的紀錄了)
近年數位檔案全面取代實體CD成為主要聆樂介面,什麼稀罕的作品都能在網路上找到。藏家斥資蒐集CD珍貴版本,早已不是為了音樂,而是想擁有一件「歷史文物」。創下天價的那些品項,不外乎當初發行量就很少(通常不超過一兩千張),版本珍貴,然而歌者名氣夠大,才能讓廣大歌迷競出高價。多年來,曾有幾張八九十年代少量發行的CD,像是楊林、蔡琴、蘇芮的若干珍稀版本,都曾被炒作到一兩萬台幣一張。
「陳綺貞障礙」高懸多年,終於在前幾天被我那張二手CD打破了──它並不來自家喻戶曉的藝人,而是一支獨立樂團,名喚「濁水溪公社」。那張專輯是1999年的《台客的復仇》。義賣所得,已經由得標者全數捐給「台灣人權促進會」了。「濁團」主唱「小柯」柯仁堅還熱情加碼,贊助了一整套手邊還有留存的濁團專輯。
那張CD是我整理唱片櫃發現手邊有兩張,而決定割愛一張拿來義賣的。當初設定的起標價是500元。心裡設想的結標價,大概是1500–3000之間,那也是台灣獨立音樂珍貴版本專輯常見的身價。做夢也沒想到,它竟會掀起海內外樂迷瘋狂搶標,最終締造歷史紀錄。何也?或許小柯本人推波助瀾,激起了多年粉絲的熱血?或許支持台權會的公益性質,讓出價的心情放得更寬?箇中原因,我也只能猜想。
假如你知道「濁水溪公社」,握個手吧,大家自己人。假如你不知道:他們是1989年在台大校園組成的地下搖滾樂團,成軍至今整整三十年,早期作品集中描寫邊緣人與社會底層的苦悶憤怒,兼及社運政治議題,演出經常成為觀眾投身參與、終至暴衝失控的行為藝術。後期作品則漸漸多了溫情,樂風也愈來愈寬容多元。不誇張地說,濁團改變了台灣獨立音樂的歷史:他們的專輯從來都不算暢銷,但是二十多年來,幾乎每個標舉本土意識、或是憤世厭世、翻轉「台客」標籤負面意涵、乃至不憚冒犯主流社會價值觀的獨立樂團和創作歌手,都欠他們一份情。
a濁團第一張專輯的名曲「卡通手槍」。
我和濁團早期兩位靈魂人物:「小柯」柯仁堅和「左派」蔡海恩是台大同屆同學。我永遠記得十九歲那年初次看到他們用極其破爛的器材在校園初次公開演唱後來成為「地下搖滾國歌」的「卡通手槍」,震撼之餘,也悄悄放棄了玩團的夢想:我太清楚自己永遠不可能玩搖滾玩得像這幾個痞子那麼厲害。
後來他們鬧出社會新聞,退學、重考、畢業、當兵、出社會,持續創作演出,1999年出版第二張專輯《台客的復仇》,正式確立了樂團的傳奇經典地位。當時並沒有數位革命之後那些廉價易學的DIY宅錄工具,錄一張唱片,最起碼要準備一兩百萬。左派為了錄出像樣的聲音,去錄音室應徵助理工作,然後利用那些大歌星錄完唱片的零碎時段安排自己人進來錄這張專輯,斷斷續續拼拼湊湊,居然創造了一張曠世經典。真心話:我聽音樂這麼多年,《台客的復仇》始終是我心目中台灣搖滾最偉大專輯第一名。
小柯說:當年這張專輯生產壓片只有寥寥1500張。那些臭酸嗆辣的台客龐克搖滾,電台電視都不可能播,專輯賣了很久都沒賣完。誰會想到多年之後,濁團竟然成為台灣獨立音樂至高無上的神級前輩,成團當時根本沒還出生的新生代樂迷紛紛蒐尋早期專輯,《台客的專輯》卻早已絕版,連數位音檔都不容易搜全,變成不折不扣「傳說中的名盤」。
a我心目中台灣搖滾史最屌的專輯開場前奏,還有不朽的嗩吶,包括放砲的部份都很酷。
a當年居然也有拍MV!
a
濁團粉絲自稱「農友」,說來有趣,幾乎都是大學出身的知青,被「正常社會」壓抑太久,在濁團的歌裡找到出口,一試成主顧。正如濁團成員幾乎都是出身名校的「學霸」,最死忠的「農友」,並不是歌裡那些底層人邊緣人,而始終是一群菁英知青。許多「農友」或許是從濁團的歌裡,初次看到了那個屢被欺辱、輕蔑、遺棄的世界裡的豐饒風景。
你若曾在青春期跟著他們一起吼唱過「農村出事情」、「沾到黑油的肉鯽仔」、「加味人參姑嫂丸」,那些歌都會永遠烙在你靈魂最深處。即使你早已兩鬢飛霜,成為社會上的頭臉人物,看到那幀蒙著鮮紅玻璃紙的封面,心底還是會瞬間湧起一股熱血吧。一日「農友」,終身「農友」。作為台灣搖滾史最偉大的專輯,《台客的復仇》發行二十週年終於得到了匹配的身價,我也與有榮焉。
(寫給《財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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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世芳2017年迄今的部落格,2021年遷至方格子。包括音樂文字、廣播節目側寫、隨筆、食譜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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