佇烏暗暝,走揣嘛閃爍:拍謝少年《歹勢好勢》聽後感

2021/05/23閱讀時間約 11 分鐘
《歹勢好勢》這張專輯在募資階段就已經手刀下手,看到過去這幾年陸續在釋出的現場錄影或Live Session都有出現過的〈山盟〉、〈踅夜市 〉等歌都在列,讓我更期待拿到《歹勢好勢》的那天。不出所料,這張專輯非常好聽,但也出乎我意料的「難聽」——必須要靜下心來細細品味,才能嘗到每首歌接觸不同的面向和深度,這九個故事,背後正是千千萬萬個你我他的故事。
Blow吹音樂有一篇《歹勢好勢》的樂團專訪:「致敬搖滾青春的歹勢中年:拍謝少年談《歹勢好勢》」,很深入地將每首歌背後的故事、做出的嘗試做了介紹,讀完就能了解這張專輯延續過去、更邁入新的階段。因為專訪已將專輯主旨、歌曲背景、編制嘗試等等講得很完整,樂器和製作我也不熟,以下就僅記錄一下聽完以後的感想。
專輯封面乍看很像海浪,但細看就會發現圖案並不像水那樣柔軟,紋理特殊,仔細一看,很像人手的皮膚;而附上的歌詞海報,背面是團員三人六隻手各執樂器的手勢,互相輝映,也彷彿呼應這張專輯的每一首歌。

我們心裡都藏著一個怪咖:〈你愛咱的無仝款〉


專輯的第一首歌〈你愛咱的無仝款〉在全專輯釋出前就已在串流平臺上架,第一次聽時並沒有被打到,但repeat了好幾次後,四周開始安靜下來,歌的本體凸顯出來,「我需要你、我需要你」的嘶喊轟炸腦袋——到底是什麼原因讓歌詞的主角對宇宙(?)發出這樣的呼喚呢?
專訪中說這首歌是寫給楊力州導演總監製、拍攝各種社會上特別人物的「怪咖紀錄片」,那麼再來看歌詞就能理解為何歌中主角在尋找夥伴、找到夥伴(無論是朋友、伴侶、有志)之後,衝破社會價值與他人的質疑,在「規路的彎曲 」、「齷齪的心情 」中持續衝撞直前。
我佇孤單時陣想起你/有你有我才有好風景
路上有阮種作的花蕊/我需要你/我需要你

行佇風雨無情的暗暝/正常人生到底啥意義
奇妙的心驕傲的自己/我需要你/我需要你
「路上有阮種作的花蕊」是我覺得這首歌裡最美最點睛的一句,也許那些拋去「正常人生」的怪咖們,都是為了自己心中最執著、最想看見的那朵「花蕊」,才能在自己認定的道路上固執前行吧。
這確實是極適合作為開頭先鋒的一首歌,乘著這首熱血奔騰的歌曲,面前展開了各種社會上千奇百怪的人物們,你走進其中,體會接下來八批人物的各種辛酸無奈,然後會發現,你也在其中。

品嘗百味人生:〈百百人生〉、〈踅夜市 〉、〈佇世界安靜的時〉

〈百百人生〉請到Tizzy Bac的主唱惠婷合唱,歌詞講的是兄妹感情。我覺得維尼將很多人與手足在成年後的相處與對話模式寫得非常巧妙,你可以想像一個「過三十了後」的妹妹可能因為有事相求或相談而打電話給兄弟,他們在青春期後人生各自分飛,除了過年過節幾乎沒有聚在一起說超過五句話的機會,相約見面只能相對無言,尤其自己出社會十年後遇到的各種曲折也無從談起。但是有一些對彼此本質上的認知並不會因為這些年的生疏而消失,因為你可以看到這對手足在無奈尷尬的會面後,仍然留下了一個對彼此最初的期許:
答應我/以後毋管咱欲去佗位

莫為著生活失去家己
其實這首歌聽下來我的感觸滿深,我和我哥因為差了五歲,除了小學,求學階段沒有重疊的時候,哥哥早早就出社會工作了,就算都住在一起,我們也不是會親密交談彼此生活點滴的個性。但是隨著年歲增加,開始承接家中各種事物、面對長輩老去、自己出來工作遇到職場困難,我們開始以一種彆扭的方式重新連結,用一種比小時候還要大、比前幾年還要小的距離交談,有許都會有一點不自在,但談著談著會確實感覺到,在這個世界上我們是除了父母之外認識彼此最久的人,有些為了這個社會而藏起來的那部分,我們都「心內知知」。
〈踅夜市〉是很早就釋出的一首歌,最早是和基隆市政府合作推出基隆廟口夜市的Live Session版本,而在專輯中則請到余佩真和維尼對唱(專訪裡提到余佩真誤會維尼和小子是CP那裡很好笑XD),這首歌也與專輯一起推出了官方MV。正是錄音版本和Live Session版本無論是MV還是演唱方式都大相逕庭:
在MV下會看見有人留言還是比較喜歡Live Session版本,我一開始也覺得聽不習慣,但後來想想也許是因為已經聽原本「氣口」較重的版本聽久了,乍聽這個版本的維尼太溫柔了吧。如果說 Live Session版本是死黨間的默契陪伴,那麼專輯版則多了情人/知己間的柔軟,各有風味。
比之專輯裡其他首歌情感強烈的主題,〈踅夜市〉是一首很輕柔的歌,不是說它沒意義,相反的,我們大多數普通人的生活都是處於這種「小小」的時刻:
就等你下班 /欲來去輕輕鬆鬆彼个夜市
我知影你的工課袂四序/逐工攏予人創治
毋管這現實/今暗歡歡喜喜咱來離開
街仔路倚暗的燈火閃爍爍/咱就做伙來去/做伙來踅一下夜市
生活的重擔、工作的不如意、親友陪伴的小確幸,這是我常在拍謝少年的歌裡聽見的直男式溫柔, 有時候我們就是不會說那麼多,累累地下了班,只會問一句:「欲去踅商展(siong-tián)無?」……不過現在疫情嚴重,還是先不要好了。

〈佇世界安靜的時〉應該是許多人對這張專輯印象最深刻的抒情歌,我一開始聽就被歌詞裡的「我需要你」吸引注意,因為已經被〈你愛咱的無仝款〉的「我需要你」轟炸了好幾輪,不禁好奇這首歌呼喚的哪種需要,結果看了專訪才知道,〈你愛咱的無仝款〉呼喚的是認同的夥伴,〈佇世界安靜的時〉呼喚的是逝去的人。
早起的日時/咱相招散步/行去熟似的彼个所在
猶未開喙 /你就微微呀笑 /敢是我的心思你攏知知
開頭唱著「我思念你」、「我需要你」,到高潮處卻是一句句重複著「佇無你的日子」,被留下來的人如何過著不再有對方的日子呢?只能「家己煮食」、「自己散步」、「家己爬(peh)山」 ……光是想像那孤單落寞的場景,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你愛咱的無仝款〉和〈佇世界安靜的時〉是專輯第一首和最後一首歌,用熱烈和安靜兩種極端但同樣澎湃的心情訴說「我需要你」,真的漂亮。
這幾首歌都捕抓了生活日常的一些片段:與家人的關係與相處、與朋友戀人的陪伴、面對親友離開的無助,有一些你放在心裡很深的累和痛會被勾起,再被輕輕撫慰,聽下來會感覺那就是聽拍謝少年時熟悉的海口味,鹹鹹的,是眼淚的滋味。

不再是少年:〈歹勢中年 〉、 〈望時間會留


這兩首歌和上面三首歌也都有隨著人生階段的改變而不得不面對的生活樣態,分開談是因為覺得它們讓我分外有年歲增長、歲月流逝的感覺……簡單說就是有一定年紀了才能體會的感情,放在早幾年,我不一定能感同身受。
食到這个年歲/時常感覺/生活是虛累累

失去控制/無法度控制
對我來說〈歹勢中年〉是一首有感觸到不敢多聽的歌,雖然朋友跟我說以我的年紀中年還早啦,但對小時候無憂無慮生活的懷念、對現今生活勞累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的無奈,聽起來確實很有認同感,某個年紀後,人生真的是滿滿的無法控制……最無法控制的大概是自己的代謝和體重吧(誤)。但這首歌並不給無謂的樂觀和無用的安慰,就像認識十幾年的老朋友,他只是挺你,陪著你長吁短嘆,陪你「駛車四界踅踅 」(不愧是中年,從騎車進化到開車了)。

〈望時間會留〉寫的是返鄉打拚的主角「阿明」,阿明我也用了不少,這個名字果然很代表臺灣對吧,但在專訪裡有提到雙關,「明啊」是稱呼也是「明天」的意思,就像「會留」代表時間的流逝,也代表在地的青中年返鄉、留鄉。
顧佇這/幾落冬/明仔看見新的生活
腳踏實地/歡喜做夢
認真努力/甘願作穡
這首歌的主題和有名字的主角,都讓我想起交工的《菊花夜行軍》,它是用整張專輯來描寫客家子弟「阿成」(成仔)在外地生活受挫、狼狽回鄉重新來過、以種植菊花展開新生活的故事,非常推薦所有人一聽。

看顧我們的島:
〈出巡〉、〈時代看顧正義的人
〉、〈山盟

專訪中有提到〈時代看顧正義的人 〉和〈山盟〉都是在香港與臺灣政治氣氛緊張的那幾年就最早寫出來的歌,歌詞確實社運色彩濃烈,並表達了不同的感情;而〈出巡〉則是結合轉型正義與電子繞境,所以我將這三首歌放在一起寫。
〈出巡〉a.k.a.〈契囝〉2.0,與電音樂團「三牲獻藝」合作,並再次請來製作〈契囝〉時的北管樂手,共同譜出這首電感十足的歌。「轉型正義+電子繞境」,這正是我乍聽這首歌時的感覺,在渾沌的世道裡追尋種種真理時,心裡總會有個寄託期望或遵從的對象,不論是舉頭三尺所在的神明,還是舉著旗子引領我們前行的人物,藏在深處的都是我們在家鄉生存、打拚、追求幸福的微小盼望:
祢守護的山林/祢看顧的海線

為以後的人啊/攏佇遮/佇遮佮祢行

〈時代看顧正義的人 〉則請來臺灣傳奇獨立樂團「濁水溪公社」的柯仁堅(小柯)合唱,歌詞分成前後段,前段是走過黨國壓制的前輩無悔自己走過的路,不需要後被的發誓,只希望未來的人們都能在夜晚安睡;而後段則是追隨前輩腳步的年輕人,承繼前人的努力,開創自由的未來。
今仔日咱來相挺啊/明仔載閣有新的人

時代看顧正義的人哪
很巧妙的是兩段分別由小柯和團員演唱,除了是運動分子的傳承,也是樂團之間的傳承。
有人問我這張專輯最喜歡哪首歌,其實一時間也答不出來,因為每首歌都特色鮮明、各有味道,實在難選;而且〈佇世界安靜的時〉的感情很濃烈又符合剛完成的作品心境,所以本來暫定是它。但整理歌詞到後來,我應該會把心中的最愛留給〈山盟〉。
若〈時代看顧正義的人 〉說的是傳承的熱烈,〈山盟〉說的應該就是那些在進行運動時不被看見的摸索和沉重吧。第一句歌詞是「我送你去深山林內了後」,什麼情況會送對方入深山呢?可能是藏匿,也可能真的是「出山」了,第一句就表明了這首歌沉載的重量。
條直的人行仝款的路/佇烏暗暝走揣啊
指路的星閃閃爍爍/行同齊來堅持啊
精神的人請陪我大聲喊/平安轉來會有人顧佇遮
你我
也因為這首歌很早就寫出來,現場演已唱過不少次,拍謝少年也在一年前就釋出了在山盟海誓音樂祭的現場演出,可以聽出歌詞有些微改寫,現場的演出非常動聽感人:
但在更早之前,他們在官方頻道曾經推出一個在宜蘭的倉庫裡用意外發現的老鋼琴彈唱的版本,鋼琴的聲音平平的,歌曲也還不完整,但那種老舊而些微失真、很平實的感覺,和這首歌就是很搭:
進大學以後接觸到很多作家的作品,他們用作品述說當下或臺灣過去歷史斑斑的血淚,就算不能完全體會十分之一,讀來都會流淚。希望用作品為我們這個世代遇見的政治現況做點什麼、致敬那些失去家人甚至自己性命的前輩,大概是我對這首歌、對那些作品最有感的部分吧。
這張作品讓我感知拍謝少年真的已不再是少年,他們的歌脫離了告別青春的成長痛,帶著一點彆扭和還沒完全克服(不想面對)的不甘願,迎接進入青壯年後的責任,這張專輯面向廣、更加成熟,情感卻一如既往的真摯。
前面說到〈山盟〉的歌詞有些微修改,「佇烏暗暝走揣啊」在山盟海誓的版本裡是「佇烏暗暝閃爍啊」,在這裡就讓我超譯一下吧,我想我們走在人生路上,都是這樣的,一邊走揣,一邊閃爍。
感謝我是在這個時候,不早不晚,聽到《歹勢好勢》。感謝拍謝少年。
    kuruma
    kuruma
    寫BL,寫土地,寫台文。 希望用文字捕捉各時代、各種人在島嶼生活的片段。 已出版《時雨》、《暗光》、《時光雨》、《流》(一木工作室)。 文章列表:https://reurl.cc/a9YxeY FB @ sparklemug Pkurk @ shipintow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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