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徵主義入門 (上) — 莫札特『魔笛』中的靈性啟蒙

在我們探討歌劇的劇情和音樂之前，讓我們先來看看劇中有哪些主要人物，以及他們所代表的含義。

劇中的主角是塔米諾（Tamino） — 啟蒙者的候選人。他是一位王子，一位注定要繼承其父親王位的人。這裡的象徵意義很明顯：塔米諾象徵著初學者，並且尚未學習和掌握能使他成為啟蒙者（國王）的藝術和科學。

在他登場後不久，塔米諾遇到了色彩斑斕的捕鳥人帕帕吉諾（Papageno）。他是半人半獸，且渾身長滿羽毛。 這裡是對小我非常貼切的描述，因為它的一部分被高我救贖，而一部分被它動物的本源（具有情欲以及本能的身體）所詛咒。因此，我們可以把帕帕吉諾看作是塔米諾的小我，且他的女性對照面是鄉下姑娘帕帕吉娜（Papagena）。這個男-女的主題貫穿整個歌劇，因而每個主要人物都有他（或她）的相反極性（或稱 「性別」）。因此，塔米諾有他的帕米娜（Pamina），帕帕吉諾有他的帕帕吉娜，而夜后則有薩拉斯特羅（Sarastro），後兩者也象徵著月亮和太陽。但帕帕吉諾的象徵不止於此。我們知道他為夜后捕捉 「鳥」，而夜后則為他提供食物和住宿。

帕帕吉諾唱道：

鳥類從最早的時候就象徵著靈魂。甚至在今天，我們能看到基督教的聖靈被描繪成鴿子。鳥類在古埃及的宗教圖騰中發發揮了重要作用。所以我們可以說，帕帕吉諾作為他的女主人 「月亮」  的使者，在她的指示下收集靈魂。他通過設置陷阱來捕捉那些缺乏警覺的人。需要我們提示陷阱有哪些嗎？「貪婪」是一種，「恐懼」是另一種。而財富確實是一個非常成功的陷阱，不管是「年輕人」還是「老年人」中，很少有人能抵制它們的吸引力。同時，在這個世界上有許多的「誘餌」，將好人和「不那麼好」的人引入歧途：而通往地獄的道路就是由這些誘餌所鋪設的。

我們已經說過，帕米娜代表了塔米諾的女性對應面，但她也象徵著其他的含義。因為每個符號都有非常多不同的面向，我們必須克制自己試圖過於狹隘的解釋符號，以免錯過更大的含義。帕米娜不僅是夜后的女兒，也是薩拉斯特羅的女兒。因此我們可以說她具有雙重的本性，也就是太陽-月亮本性。在她的太陽本性中，代表了真正的靈魂，而高我尋求的是能與她重新結合。在她的月亮本性中，代表了被囚禁在物質中的高我。這讓人想起羅馬神話中的普洛塞庇娜（Proserpina）：她是宙斯（Zeus）或朱庇特（Jupiter）的女兒，而冥界統治者普魯托（Pluto）在違背她母親 — 刻瑞斯（Ceres）的意願下綁架了她。莫札特有可能打算用摩諾史塔托斯（Monostatos）來代表劇中的普魯托。摩諾史塔托斯在侵犯帕米娜的兩次企圖中被擋下，首先是被帕帕吉諾阻止，後來是被薩拉斯特羅。這是一個古老的寓言故事，說的是靈魂如何受到侵犯而墮入物質中，並且只有通過自己的努力，才能將其從監禁中拯救出來。作為共濟會員的莫札特和希卡內德（Schikaneder）應該熟悉這個神話，因而將其中的元素融入了他們的歌劇。

正如我們到目前所看到的，夜后是月亮的化身，代表著月亮在生理、心理和精神上的一切。她既怨恨且害怕薩拉斯特羅，因為薩拉斯特羅在這裡象徵著她不得不反射的太陽光。她為了避免被拆穿計謀，而試圖對塔米諾隱瞞一切。薩拉斯特羅本人象徵著幾個重要的原則，而每個原則又可以從不同的面向來看待。但他的最主要的角色是神聖智慧的化身，並以大祭司的身份將塔米諾引入伊希斯（Isis）和奧西里斯（Osiris）的神秘世界。

剩下幾個次要角色，要麽象徵劇中主角的不同面向，要麽形象化特定的思想或特質。正如我們先前提到的，我們可以從幾個不同的面向來看待薩拉斯特羅的仆人摩諾史塔托斯。作為冥界的統治者，他以普魯托、哈得斯（Hades）、撒旦等的身份出現。他是小我最壞特徵的體現，而帕帕吉諾則代表小我較好的一面。也就是說，摩諾史塔托斯象徵著欲望、殘忍、仇恨和輕率等惡習。這與引導塔米諾和帕帕吉諾前往智慧神殿的三個男孩相反。他們象徵的是無私的愛、同情、善良、堅定、耐心和謹慎等美德。

最後我們要提的是「狡猾的蛇」。它在歌劇開場時追逐著塔米諾，象徵著塔米諾試圖逃離的小我。當然，他無法真正逃離它，因為那條「蛇」是我們在整個轉世生活中的永恆伴侶，只有在肉體的死亡時我們才能解脫。我們也可以把「蛇」看作是低級星光的象徵，因為它總是欺騙和誤導被囚禁在物質中的靈魂。然而，這條蛇在歌劇一開始就被「殺死」，代表著莫札特要麽不清楚真正的轉世法則，要麽隱瞞了他的知識。或許他只是想創造一個戲劇性的開場，而夜后的僕人把怪物殺死無疑達到了這一點。無論如何，這並沒有改變那條「狡猾的蛇」的象徵含義：每一位啟蒙者都必須學會馴服和控制它 — 而不是把它殺死 — 才能獲得解脫和開悟。

在討論了主要人物和他們的象徵含義之後，現在我們進一步討論劇情本身以及莫札特神奇的音樂，看看我們能發現什麼。首先，這部歌劇以英雄般的降E大調序曲作為開始。這並非偶然，這是為了對照啟故事的核心 — 啟蒙 — 這個宏大的主題。莫札特本人認為，降E大調能喚起莊嚴和宗教性，因而將它做為整部歌劇的主基調也就不令人意外了。貝多芬在他的《第三號交響曲-英雄》中也使用了同樣的調子，而霍爾斯特在《行星組曲》的木星樂章中也是如此。

一開始我們可以聽到三個鏗鏘有力的降E大調和弦，並且在每個和弦轉換之間有較長的間隔 。 序曲以這三個和弦開場，象徵著三位一體：無論是從基督教的角度，還是象徵著靈魂、心靈和身體這三者的角度來看。這三聲響亮的呼喚，也可以代表主持希臘和埃及神聖秘儀的三位官員。最初，這三者分別象徵著造物主、太陽和月亮，但現代的共濟會已經無法理解這些原則的內在含義，儘管在他們的儀式中仍然保留了三個「官員」，這是每位共濟會成員都知道的。由於我們不是音樂家，我們必須遺憾地把《魔笛》中音樂象徵的更進一步的解釋，留給讀者當中的音樂學家來說明。

在第一幕一開始，塔米諾發現自己身處在一個遍布岩石及樹木的荒野，被之前提到的大蛇追趕。這片森林就好比但丁《神曲》中一開始迷失自我的「黑暗森林」。塔米諾也像那位義大利詩人祈求著救贖和解脫，但卻在恐懼中暈倒了。在他陷入昏迷的同時，三位戴著面紗的女士拿著銀色的長矛出現；她們是夜后的僕人。她們殺死了大蛇，並一直守護著王子，直到他醒過來。在守護期間，她們愛上了他，並互相爭奪能夠守護和占有他的權利……但是，她們在詠嘆調的最後一節唱道：『這是不可能的。』我們不能確定莫札特是否有意讓這一幕象徵著物質世界的幻覺，利用其致命的吸引力引誘高我。然而『這是不可能的』這句話表明，月亮的三個女僕知道塔米諾並不適合她們，因為他注定要做更高尚的事情。而後她們不情願地離開，並向她們的女主人夜后報告。

當塔米諾醒來時，他看到一條死掉的蛇躺在他的腳邊。接著遠方傳來了腳步聲，於是他躲在一塊石頭後面。在帕帕吉諾唱完他著名的詠嘆調 《我是捕鳥人》後，塔米諾認識了這位古怪的訪客，這位自稱殺死大蛇的人。若讀者了解小我的一些性質的話，看到他這個行為時會不禁莞爾一笑。因為小我有個不太討喜的特徵：它會為自己從未做過的高尚舉動邀功，並且自誇從未擁有的美德。月亮的三女士再次回過來發現帕帕吉諾在說謊，於是決定懲罰他：她們給他水而不是酒，給他石頭而不是糖餅，並給他嘴巴銬上一把鎖而不是他希望的無花果。所有這些都充滿了豐富的象徵含義。

女士們接著贈送給塔米諾夜后美麗女兒帕米娜的畫像，留下塔米諾驚奇地凝視著這幅畫，然後與帕帕吉諾一起離開。這是歌劇中最感人的詠嘆調之一《這幅畫令人陶醉地可愛》（Dies Bildnis ist bezaubernd Schön）。塔米諾就像每一個美好的童話故事一樣，立刻愛上了這位美麗的公主。為何不呢？她難道不是他各方面的對應面嗎？她難道不是他身體、心靈和靈魂真正相互親和的對象嗎？這涉及到我們不被允許泄露的眾多秘密中最深奧的秘密之一。我們可以套用柏拉圖說的話：『愛生在每個人身上，是它召回了我們本性的另一半。』而這個秘密的另一個面向，我們可以在赫爾默斯（Hermes）的書中讀到：『一旦被囚禁在身體里的靈魂（用我們的術語說是高我），將自己感知提升到真正的善和真理時，她就不可能再跌落回來了。愛的力量和對所有邪惡事物的遺忘，使認識到造物主的靈魂不再與善分離。』因此，我們可以說，此時是故事中塔米諾真正的「覺醒」時刻，並意識到他的命運和他所尋求，儘管更進一步內容還沒有向他揭示。這確實發生在每個啟蒙候選者的生活中，並且以很多種形式呈現。

塔米諾準備要開始尋找帕米娜，而此時夜后本人出現。她解釋道，她的女兒被薩拉斯特羅綁架，也就是伊希斯和奧西里斯神廟的祭司。如果他拯救了她，她將永遠屬於他。另一邊，帕帕吉諾承諾，只要月亮三女士解開他嘴上的掛鎖，他就不再撒謊。接著塔米諾得到了「魔笛」，這是一件神奇的樂器：『將賦予你巨大的力量，轉化人類的悲哀。』這是源自他的忠誠和真誠所贏得的獎勵。「魔笛」象徵著一旦啟蒙候選者證明他值得，他就能夠獲得的力量。想成為「魔法師」的人請注意，這些「力量」除了真正為著人類提供服務、提供給心繫上帝的人保護外，沒有其他好處。這就是魔法術語中「左手路徑」和「右手路徑」之間的區別：一條通往永生和擺脫塵世的再次轉世，另一條則通往死亡和奴役。

我們最近讀到某個對《魔笛》的「解讀」，其中作者將橫笛比作萬物的陰莖！我們對此無言以對……只能說，有些人會用性去解釋一切，表明了他們有著很大問題，並且這部歌劇一無所知。因此，我們就讓他們繼續幻想，而我們接著討論。

在歌劇中的此刻，當帕帕吉諾得知他要陪同塔米諾，踏上拯救帕米娜的危險旅程時，驚嚇地說：『王子你見鬼去吧！我可珍惜我的性命……』這聽起來多麽熟悉啊！小我是如此在貪婪的胃口中，對於無法看到、嚐到、聞到或抓住的任何事物都一無所知。因此，帕帕吉諾也象徵著尚未開化的人類大眾，那些把心靈的注意力朝下，而非朝上的人。但這位不情願的捕鳥人，還是獲得月亮三女士給的一套神奇的銀鈴，因此而暫時軟化了態度，同意陪伴王子。這告訴我們另外一件好事：即便是小我，也可以通過教導而唱出更好的曲調；即便這個曲調無法與完全自由的高我發出的神聖交響樂相比。

三位女士現在告訴塔米諾和帕帕吉諾，『在你們的旅途中會遇到三個男孩，年輕、美麗、溫柔和有智慧，他們將是你們的嚮導。聽從他們的建議，並且只聽從他們的建議。』這些句子中很明顯是在象徵神聖保護，因而不需要進一步評論。

在下一個簡短的場景中，我們被帶到了一個古埃及風格的華麗房間。在那裡我們遇到了薩拉斯特羅的僕人 - 摩諾斯塔托斯 - 以及他的囚犯帕米娜。有一些評論家認為摩諾史塔托斯是《魔笛》中異常且令人費解的角色。單就表面上來看，這樣一個完全邪惡的人格，沒有任何值得稱道的地方，但他仍舊被雇用在智慧的聖殿裡工作，確實是一件怪事。但正如我們迄今所見，如果對這部歌劇中的各個主題只進行膚淺的解讀，將永遠無法揭示其隱藏的意義。只有通過使用神秘學象徵的鑰匙，我們才可能發現摩諾史塔托斯代表著「普路托」和小我的最壞特征。因而他在很大程度上象徵著混沌的物質、以及物質世界動蕩的狀態，而他的主人薩拉斯特羅則以完全的智慧統治著這個世界。

就在摩諾史塔托斯準備蹂躪帕米娜時，帕帕吉諾发現了她並與摩諾史塔托斯撞個正著。他們被對方突然出現嚇壞了，各自往相反方向逃去，而帕米娜則暈倒在地。當她恢復知覺時，帕帕吉諾回來了並且告訴她：她的母親派來一位深愛著他的英俊王子準備拯救她。

在下一個場景中，是一個神聖的小林子裡，且後方可以看到一座美麗的埃及神廟。神廟巨大的中央大門上刻有「智慧之殿」的字樣，而兩側則是較小的門。右側的門上刻有「理性之殿」，左側的門上刻有「自然之殿」。佩帶著銀色棕櫚葉的三位男孩引導塔米諾走向神廟。這座神廟的象徵意義很明確：「智慧」或「平衡」。智慧，象徵真正的靈魂，而兩側是高我（理性）與小我（自然）相對，形成了三位一體，這也是數字三的象徵意義。正如我們所看到的，數字三貫穿整個歌劇。

塔米諾向男孩們問道，他是否能救出帕米娜？『我們不能泄露。』他們嚴肅的回答。但他們進一步建議他要 『 保持堅定、耐心和謹慎』。這與眾所周知的神秘學公理 『 知曉、勇敢和保持沈默 』十分相似，因而不需要進一步解釋。塔米諾大膽地打開右方通往理性神殿的門，然而喝斥聲隨即傳出，並拒絕他進入。他接著嘗試了左邊的門，結果還是一樣。最後，他敲了敲中間大門，但沒有試圖打開（這句話是重點）。門開了，出現一位年老的祭司，他問道：『 你在尋找什麽？』為此，塔米諾回答道： 『 凡是屬於愛和美德的東西。』

這裡我們要強調，直接打開門和敲門是有區別的，細心的讀者不會忽略這一點。我們或許可以一直尋找，直到我們筋疲力盡；或許可以在神秘科學的大廈中打開並進入各式各樣的門。但直到我們開始「敲」了智者的門，我們真正的探索才正式開始。換句話說：『當學生準備好的時候，大師就會出現。』

接下來是一段較長的對話：塔米諾（和觀眾）發現，薩拉斯特羅並非如夜后描述那樣邪惡專政，他事實上是智慧神殿裡慈善的顯聖者和太陽的大祭司。他進一步了解到，夜后真面目也非如他所見，而帕米娜雖然仍被薩拉斯特羅囚禁，但她仍然活著。王子聽到這個消息喜出望外，拿起他的長笛吹奏。當他聽到帕帕吉諾排蕭的答奏時，他感到非常驚訝。這裡隱藏意義很清楚：我們可以把這兩個的樂器對應到高我和小我，而其中一個會對另一個的曲調做出反應。這部歌劇中有非常多東西，就是以這種明顯的方式隱藏起來的；閱讀、研究、尋求和冥想，這是很重要的！

帕米娜和帕帕吉諾利用魔法鈴鐺，從摩諾史塔托斯的奴隸手中逃脫，並且在智慧神廟的大門前與塔米諾會合。大門打開，薩拉斯特羅在一輛由六隻獅子拉著的凱旋戰車上，旁邊還有一支祭司隊伍。他接著懲罰摩諾史塔托斯，命令隨從打他的腳77次。塔米諾和帕帕蓋諾進入聖殿，開始他們的啟蒙試煉。獅子的主要象徵是太陽，而「六」被畢達哥拉斯稱為「各部分的完美體」和「婚姻」，因為他的因數相加（1+2+3）跟相乘（1x2x3）都等於6，而婚姻則是為了准許產生後代而舉辦的儀式。「六」也是六芒星的數字，即由兩個交錯的三角形組成的六芒星。它再次象徵著男性和女性在完美的和諧中結合 — 有鑒於歌劇的主題，這一切都很有暗示性。

薩拉斯特羅命令下屬把塔米諾和帕帕吉諾帶進神廟，開始他們的啟蒙儀式，並特別補充說：『首先他們必須被凈化。』這在希臘和埃及都是神秘儀式的第一步驟。正如士麥那（Smyrna）的泰恩（Theon）告訴我們的那樣，啟蒙儀式分為五個部分：『其中第一部分是……凈化，因為奧秘也不是傳給所有願意接受他的人。有一些人被傳喚者的聲音嚇阻在外了……因而有必要讓那些沒有被趕走的人，先經過某種淨化。』所謂「淨化」並不是指許多人認為的禁欲，或者像「苦行僧」一樣，而是指對錯誤思想和態度的凈化。而錯誤思想和態度有哪些呢？歌劇提供了許多帕帕吉諾的態度和行為可以做為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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