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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克蘭史小傳】烏克蘭人米哈伊爾.尤瑟佛維奇(Mikhail Yuzefovich)的身分認同

2022/03/30閱讀時間約 7 分鐘
最近在讀由烏克蘭裔哈佛大學烏克蘭研究中心浦洛基(Serhii Plokhy)以烏克蘭主體性寫作的烏克蘭史《歐洲之門》,讓人對烏克蘭能有更多同情的理解,也十分具有即視感。
讓我反省過往自己看待烏克蘭或烏克蘭歷史時,因為資訊緣故多是以俄國角度出發,用本地語言比喻,就是「大俄羅斯民族主義史觀敘述的烏克蘭(小俄羅斯)史」,會認為把烏克蘭史(台灣史)放在全俄羅斯史(中國史)來敘述,會認為烏克蘭史(台灣史)從俄羅斯史(中國史)抽出來就沒甚麼好談的,因為俄羅斯是正統羅斯歷史文化繼承者,烏克蘭(小俄羅斯)是俄羅斯的一部分。
目前筆記已經做到兩萬多字,本書也快讀完了,之後慢慢將筆記貼出來分享。在這裡先分享一個人物,讀起來蠻有趣,或許大家會很有即視感。
這個人叫米哈伊爾.尤瑟佛維奇(Mikhail Yuzefovich),他是出身於當時已經滅亡的前哥薩克統領國波爾塔瓦地區的烏克蘭人,擔任俄羅斯帝國的基輔教育區副總監、考古委員會的主席,進行從文獻角度論證「第聶伯河右岸烏克蘭從來就是俄羅斯的一部分」的歷史神話建構工作。
作為一個烏克蘭人,為什麼尤瑟佛維奇做這件事?從他自身的政治與文化觀點來看,其實他抱持的就是「小俄羅斯主義」立場:他既熱愛家鄉烏克蘭,他認為自己做這些事,就是為家鄉利益工作;他主張保護烏克蘭農民,不要讓烏克蘭農民被波蘭貴族地主、猶太承租人和天主教教士欺壓;他更是俄羅斯民族所有部族統一的信仰者,認定俄羅斯帝國是小俄羅斯人的盟友與保護者。
俄羅斯民族所有部族統一的信念是甚麼呢?1813年,俄羅斯帝國教育大臣謝爾希.烏瓦羅夫(Sergei Uvarov)提出帝國身分認同三原則「專制統治、東正教和民族」,俄羅斯民族由俄羅斯人、烏克蘭人和白羅斯人構成一個整體,並且都信仰東正教,是專制統治沙皇的子民。尤瑟佛維奇對此信仰堅定不移。
但是,在1847年基輔弗拉基米爾大學爆發的「聖西里爾和美多德兄弟會事件」中,他的行為卻會讓人感到困惑。而俄羅斯帝國當年設立弗拉基米爾大學,是為了將其作為培養帝國忠誠子民的堡壘,宣揚烏克蘭是俄羅斯一部分的傳聲筒,此時卻成為烏克蘭民族身分認同的搖籃。
米哈伊爾.尤瑟佛維奇(Mikhail Yuzefovich,1802-1889)
這個兄弟會取名自創造西里爾字母的拜占庭傳教士,是由基輔弗拉基米爾大學(今基輔大學)的學者、現代烏克蘭史學奠基者米科拉.科斯托馬羅夫(Mykola Kostomarov),農奴出身的知名藝術家與詩人、烏克蘭民族之父舍甫琴科(Taras Shevchenko)等知識分子組成的團體。
兄弟會不僅主張運用這些研究來發展烏克蘭民族語言、文學與文化,謝甫琴科更抨擊被俄國人遵奉為烏克蘭人模範的果戈理(Nikolay Gogol)等人,因為他們使用俄語而非烏克蘭語寫作,如果這些人願意使用自己的母語寫作,那麼烏克蘭文化的發展,就不會被視作落後。而科斯托馬羅夫所寫的兄弟會章程《烏克蘭人民的起源之書》,更認為天生民主(不像俄羅斯有沙皇)、自由(哥薩克歷史)和平等(不像波蘭有貴族)的烏克蘭人,將改造帝國為平等的共和國聯邦,烏克蘭將成為其中一份子。
很快地有人檢舉了兄弟會。尤瑟佛維奇卻做出了或許會令人感到困惑的行為:他拒絕接受檢舉兄弟會成員的學生所提交的書面告密材料,更通報科斯托馬羅夫警察將來搜捕的情報,並協助科斯托馬羅夫銷毀所有會被當成罪證的材料。他完全不相信科斯托馬羅夫他們會危害這個國家,反而認為國家口中這些「烏克蘭愛國者」是為了保衛俄羅斯和烏克蘭整體民族文化不被邪惡的波蘭文化傷害,從而奮身而出的堅定盟友。因此他在當時保護這些人。他更積極推動哥薩克歷史的紀念,作為統一不可分割的俄羅斯的一部份。
舍甫琴科(Taras Shevchenko)
然而,1875年,此時他已是年邁的73歲長者,卻開始轉變。這段期間俄國已經通過兩次打擊烏克蘭語出版品的禁令,然而曾經認為維護烏克蘭文化,也就是維護俄羅斯文化的他,此時卻向帝國政府提交一份備忘錄《關於所謂的烏克蘭愛國者》,認為這些人企圖用這些作品引誘國內的烏克蘭人,強化與奧地利地國內已受到波蘭文化同化的烏克蘭人聯繫,目的是破壞帝國和民族的統一。
同時新一代烏克蘭愛國者,基輔大學古代史教授米哈伊洛.德拉霍瑪諾夫(Mykhailo Drahomanov)、烏克蘭國歌《烏克蘭還沒有滅亡》作者帕夫洛.楚賓斯基(Pavlo Chubynsky)等人組成的知識份子社團將尤瑟佛維奇從學術重鎮基輔地理學會的領導位子上趕了下來。而這讓尤瑟佛維奇難以繼續從事俄羅斯任命的「第聶伯河右岸烏克蘭從來就是俄羅斯的一部分」歷史神話建構工作。
尤瑟佛維奇憤而上書,而備忘錄受到皇帝亞歷山大二世的賞識,因此頒布了《埃姆斯政令》,禁止了所有用烏克蘭語出版的書籍,也不准從國外進口烏克蘭與書籍,更禁止烏克蘭語戲劇創作和歌曲的公開演唱,從基層娛樂到知識研究,全面禁止了烏克蘭人文化的發揚和構建。
當1888年尤瑟佛維奇推動的哥薩克國建國統領博赫丹.赫梅爾尼茨基紀念碑豎立於基輔街頭時,銘文刻著「致博赫丹.赫梅爾尼茨基——統一而不可分割的俄羅斯」,尤瑟佛維奇在隔年逝世,這成為其一生既認同烏克蘭、又認同俄羅斯的身分認同證明。
博赫丹.赫梅爾尼茨基(1595-1657)
烏克蘭人身分認同的發展相當漫長,至今也仍在變化。他們從早期的羅斯人、魯塞尼亞人、哥薩克人、小俄羅斯人一直到烏克蘭人,在歷史長河中,彼此之間既常常混合運用,也時常分離,作為與他人區別的界線。尤瑟佛維奇代表了某個時代許多人們的縮影,甚至至今仍然有這樣認同的人們存在,親俄派仍然有可能被稱為「小俄羅斯人」。
身分認同的發展與變化絕非一朝一夕,烏克蘭人的民族構建花費了大量的時間與努力,經歷了壓迫、戰爭與死亡,然而他們並沒有放棄自身那作為獨特民族的文化和語言,反而在壓迫下匍匐而行時沒有忘記自己的根本和語言,致力於讓自己和子孫能夠用母語—而非認為更高級的俄語—去理解世界,拚死也要讓烏克蘭語在民間、在學校有一席之地。絕不會只因為俄羅斯比較強,就「此生不悔入俄羅斯」。更不停地從語言、歷史、文學、詩歌、戲劇、教育等各方面去保存、發皇民族文化,讓同胞知道自己民族的驕傲。
尤瑟佛維奇或許也讓我們想到過去和現在的許多台灣人,像是二二八時代許多期許國民黨的前人、黨外時代期許中國的統左、現在期許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同代人。他們既認為自己是台灣人,也認為台灣人是中國人的一份子,台灣人是中國的一部份,他們既致力於宣揚台灣是中國自古且不可分割的一部份,也認為自己正在為家鄉、子孫、民族和國家的幸福而努力。然而,卻無意間傷害了自己深愛的人們、文化與土地。
這些人的存在,也讓我們明白,台灣人的民族認同仍然需要時間,文化需要發掘,民族語言需要保護和發揚。若烏克蘭需要數百年,去保衛、挖掘和發揚自己的民族文化,在強大鄰國和輻射的文化影響之間,在血與淚、生與死的帝國夾縫中求取生存,那麼現在的台灣人除了在烏克蘭抵禦俄國的侵略戰爭中,為其加油打氣、捐款支援和讚嘆他們英勇不屈的努力和精神,學習戰爭經驗外,是否也能從歷史取得靈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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