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字母的抗議:那些叫做「發怒」的人鱸魚鱸魚

三個字母的抗議:那些叫做「發怒」的人

鱸魚
2022-05-09|閱讀時間約 6 分鐘
在家隔離了兩年,很多新進人員從來沒有見過面,也沒有打過招呼。别小看打招呼這當小事,那在社交上其實非常重要,尤其面對印度人。印度人的名字可能寫一套,唸一套,打招呼又是另一套。常常兜完一大圈才發現原來是同一個人。不過印度人對這一切似乎從來也懶得解釋,如果你困惑是你不正常。
印度人的名字長而且善變,背後的真理往往靠著打招呼才能找得到答案。打招呼所用的稱謂是他們最真誠的名字。如果碰到印度同事有一個長到不可收拾的姓或名,相信我,真正在黑市流通的有另外一個縮減版,打招呼所用的就是那個縮減版。要跟他們交談交心就要用縮減版。
疫情期間我就被寫一套,唸一套,打招呼又是另一套的印度名字搞得暈頭轉向。但也因為這次的暈頭轉向,才讓我又學到了一些在矽谷混了30年都不知道的新鮮事,也更加認識了印度人。
插些自己拍的於題無關的照片,免得光看文章會累
印度人的名字可以看場合不同而有所變化,就像打麻將自編花色做牌那樣。一般員工在公司最少有四個帳號 : 一個是公司的資料庫,那是官方正式登記的名字,必須符合身分證,也是唯一的真理;一個是email 上顯示的名字,通常也是官方的名字,但特殊情況下准許修改,比方同名同姓;第三個是Zoom線上會議的名字,不能更改一切依照真理;第四個就是 Slack 的名字,可以天馬行空自創風格──當然正常人仍是沿用官方的名字,誰也不想在這方面搞得兵荒馬亂。
那天有一位素未謀面的印度同事用Slack敲我,名字從來沒聽過,應該是新來的。他在 Slack 的名字很正常,就是一個標準的印度名和印度姓。轉換成中文比較容易解釋:比方他就叫王大年好了。交談之後我請他把資料用email寄給我,稍後收到一封email,寄件人叫做「大年大年」──姓跟名完全一樣。看了內容知道是他寄來的,在矽谷想要順利活下去對於這些事都不能太輕易驚訝,否則下巴永遠處於脫臼狀態。不管是王大年,或是大年大年,都是同一個人就是了。意思是說如果有人姓跟名一模一樣,那不是打錯了,那只是另一種印度式無需解釋的困惑。
這種事以前碰過也懶得去找答案。只要碰上印度有些事就不能太認真。
幾天後為了要追蹤同一個問題,我設了Zoom線上會議邀請他。會議室一打開看到一個叫做「王發怒」的人加入──當然那還是王大年,他也還是沒解釋為什麼名字又變了,而且一點也不擔心我會以為是另外一個人。這次他的姓沒變,但名又變了,叫做 Fnu──沒辦法,照音翻就只有「發怒」一個唸法。爾後幾次會議我都忍著好奇,直到後來有點熟了,我才問為什麼又冒出 Fnu 這麼奇特的名字,而且跟 Slack 的稱謂又不一樣。
他說Fnu是他正式文件上的名字,但那不是他的名字,是美國政府給的。
如法炮製

長到不可收拾的名字

印度南部沒有姓的概念,永遠只有一個字當作名字⋯⋯一個非常長的字串。字串會這麼長,是因為父親的名字也加在裡面,用以區分誰是誰的後代。可是父親的名字也包含上一代的名字,因此最後就長到令人抓狂地不可收拾。更糟的是在鄕下,出生地也需要舞臺,所以村莊的名字也可以加進去。有時為了討好親戚,他們會讓親友把名字也捐進去,把給小孩取名變成一種家族之間的拼圖益智活動。
這麼一長串字母的名字,在印度不是問題,但到了美國問題都來了。美國所有官方文件上一定要有名 (first name) 和姓 (last name) 兩個分開的欄位,兩個都填入,否則根本無法輸入。所以美國政府就把那個很長的字串當作姓,另外強迫給了他們一個名字──叫做 Fnu。
坦白講這個名字取得還不錯。我說這個名字很酷,唸起來很順口,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嗎?他說 Fnu = First Name Unknown. (名不詳)
還好攝影機沒開,下巴掉了他也看不到。
以前聽說過有人把那個很長的姓砍了一半借去當名,用膩了還可以重新組合,變化無窮。但我從來沒有聽過發怒這個天上掉下來的禮物。他可能不願意為了借位亂砍自己的傳統 ,而接受了一個 「無名氏」做為名字。
他所有官方文件上都叫「無名氏」。這也解釋了為什麼Zoom會議上,我看到的叫發怒──那是官方的戳記他改不了;至於email上的大年大年,相信是經過公司特別核准修改的;這也代表Slack上那個正常的名字才是他自己内心想要的。只是法律上他永遠只能做 Fnu 「無名氏」。
所以下次看到 Fnu 這個名字,記住,第一要先盡量保持冷靜,第二不要冒昧稱呼他「發怒」,最好問他怎麼稱呼比較恰當。實在不行,就稱呼他的姓⋯⋯不過那可能又是一個更艱難的挑戰,如果會唸的話表示你一定有若干語言天份。

那些叫做發怒的人

如法炮製
後來好奇回頭上資料庫查了一下公司所有叫做「發怒」的人,竟然找到了一大堆。對應一下照片,發現男女都有。顯然美國政府賜名字時候也不管性別,不過就是一個郵戳吧,郵戳哪有分男女的?那是一份很長的名單,也是一個沉默的受害者名單:要來這個國家工作,你就得接受某種程度的迫害。再回頭想想在美國待了這麼久,除了基督徒以外,似乎從來沒有看過印度人用西式的名字,比方你不會看到 Justin 這樣很美式的名字,連第二代都極少。他們對於傳統似乎比我們還要嚴謹。
我又在想,申請文件的時候為什麼不隨便塞一個名字,免得以後一輩子背著這個戳記,還得接受別人暗中嘲笑?那位同事為了這麼微小的事,竟願付出這麼大的代價⋯⋯不只是他,那個受害者名單上每一個都是如此。但,那也許並不微小,因為他們竟然都願意以無名氏作為交換,以保守住自己的傳統。
美國好殘忍,印度人好可憐。
說句發自內心的話,經過這件事之後,每次再看到那些叫發怒的名字,心中總是充滿了敬意。他們都是因為不願意改變傳統,而被美國官方在額頭上蓋了郵戳的印度人。這三個字母彷彿是在告訴美國,你可以蓋我郵戳,但你不能迫使我改變傳統。這其實竟是一場傳統的保衛戰,在暗中沉默地發生著,世上可能也沒幾個局外人知道。
接受了 FNU 這三個字母是何等沉重的無言抗議?那個郵戳是一種羞辱,也是美國政府的懲罰,你可以說他戰敗了,因為戳記永遠跟著他走,以後拿了美國護照那個發怒也會印在上面,不分男女,連洗都洗不掉。
但知道了這個故事,知道了這背後的一切⋯⋯我會說,他們都是戰士,而且他們都戰勝了,因為他們保住了傳統。
用額頭上的郵戳交換傳統,誰敢說他們戰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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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鱸魚
鱸魚
那年厭倦了當代名著翻譯工作,看著別人都往矽谷跑總覺得沒有跟著做一定是錯的,所以只好出國唸電腦,到了矽谷做了工程師。糟糕的是竟然做得很成功,不知不覺也就吃了一輩子的科技飯。現在吃膩了,再回頭補一些當年想做而沒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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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世界都是向 Google 看,向臉書看,沒有人往矽谷的另一邊看。所以我要帶你看矽谷很少有人知道的另一面。矽谷不是你想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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