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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一一》│如果人生最壞只是死亡，生活中怎會有面對不了的困難

今〈2022〉年五月底，奶奶以超過百歲的高齡過世，在參與奶奶後事的過程裡，許多十幾二十年沒見的家族親戚，在老家重逢，前一次看到這麼多的親戚，是在外公過世的時候，喪事的場合，很奇特的卻成了家族成員大團圓的日子，久未謀面的親戚，在此時相見，見面時刻的樣貌，濃縮呈現了每個人多年的人生，我在此時，看到了很多長輩的老，也初見幾位稚嫩的新生，這樣的場景，讓我想到了電影《一一》。

《一一》是楊德昌導演執導的電影，劇情以吳念真飾演的男主角NJ為中心，敘述他身邊親人朋友的故事。電影開始於NJ小舅子與他懷孕大肚子的新娘的囍宴，結束於NJ岳母的告別式，正如生命始於愛情的結合，終於肉身的結束。電影裡有很多楊德昌與他第二任音樂家妻子彭鎧立的痕跡，從片尾字幕可以得知，影片中許多音樂來自彭鎧立，NJ就讀高中的女兒婷婷是由彭鎧立的鋼琴學生飾演，彭鎧立甚至還在電影中有一段短短的演出，劇中一幕婷婷與胖子一起聽音樂會的橋段，台上鋼琴與大提琴的演奏者就是楊德昌與彭鎧立，而據彭鎧立的說法：「NJ的真誠、洋洋的哲思、婷婷的純真、大田的自我，都是楊德昌的寫照。」，《一一》是楊德昌導演生前最後一部電影作品，似是楊德昌導演生命的某個切面，透過洋洋、NJ以及他熱愛的音樂，呈現他眼中的眾生相。

電影中有很多很可以用來灑狗血的橋段，例如：

這些聳動的元素，如果都用特寫鏡頭，就會是情緒張力很大的劇情，搭配上宣傳文宣，或許還會帶來很大的票房吸引力，但楊德昌導演沒有這麼做，他用很多的全景與遠景鏡頭，甚至是社區錄影機的畫面、大樓玻璃鏡面的反光，刻意的以一個旁觀者冷靜疏離的視角，述說電影裡一個個不同人物的故事。比方說，NJ小舅子前女友來鬧場的婚宴，身為觀眾的我們就跟現場的工作人員一樣，置身在嘈雜的現場，目睹一位行跡詭異的陌生女子來找人；而濺血的情殺現場，我們則是跟NJ八歲的兒子洋洋，一起聽見夜半的警車與救護車聲響，也跟NJ就讀高中的女兒婷婷一樣納悶，為何警察要去學校找她，直到看見社區門口的斑斑血跡與電視新聞報導，我們才與懵懂的婷婷同時知道，啊，胖子殺人了。

電影中最多的特寫，反而是洋洋拍攝的一個個後腦杓，洋洋說：「因為你看不到啊，所以我拍給你看。」，楊德昌導演透過洋洋提醒我們，在生命的實際場景裡，我們每個人所知都極為侷限，然而，我們身邊卻沒有一個純真的洋洋，給我們看我們看不到的部分，所以很多人，在生命遇到挫折困頓時，只好求助於宗教，如同NJ的妻子敏敏，面對昏迷的母親，遵照醫囑，每天講話給母親聽，卻挫折的發現，每天都是講一樣的內容，因此情緒崩潰，離家去山中寺院閉關。

就在敏敏閉關的期間，NJ因為工作的緣故，與深愛的初戀女友阿瑞，在日本有了幾日的獨處時光，這段重聚是敘舊，也是和解，然而，即使兩人之間的情意，與對彼此的理解，依舊與二十年前一樣深濃，但或許是賀爾蒙的影響力已經微弱，也或許是中年人要照顧的人事物太多，愛情已不再是他們生命中最重要的重心。

跟二十年前的他們一樣初嚐戀愛滋味的還有婷婷，電影裡交錯剪接，在NJ與阿瑞的對話裡，穿插著婷婷與胖子約會的畫面，初次與情人約會的羞澀、緊張、慎重，是NJ與阿瑞年輕時的寫照，也是每個有過情愛經驗的人，共同有過的生命經驗。

在敏敏母親的葬禮上，洋洋念了一段自己寫的話送給外婆：「婆婆，對不起。不是我不喜歡跟你講話，只是我覺得我能跟你講的，你一定老早就知道了。不然，你就不會每次都叫我『聽話』。就像他們都說你走了，你也沒有告訴我你去了哪裡。所以我覺得，那一定是我們都知道的地方。婆婆，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所以，你知道我以後想做什麼嗎？我要去告訴別人他們不知道的事，給別人看他們看不到的東西。我想，這樣一定天天都很好玩。說不定，有一天，我會發現你到底去了哪裡。到時候，我可不可以跟大家講，找大家一起過來看你呢？婆婆，我好想你，尤其是我看到那個，還沒有名字的小表弟。就會想起你常跟我說：你老了。我很想跟他說：我也覺得……我也老了。」

奶奶晚年，除了失智，使得她變成一個愛笑的老嬰兒以外，她的身體一直都很健康，直到生命的最後三天，才因肉身的衰竭，開始出現狀況；奶奶過世後，我常想，奶奶眼中的世界是什麼樣子呢？一個曾經看過一百多個四季的人，她對這個世界的理解，一定跟我們很不一樣吧！在奶奶還清醒的時候，沒能多了解她一些，真是好可惜啊。

奶奶告別式的最後，家人們輪流一一將奶奶火化後的骨骼，撿入骨灰甕中，一邊撿一邊跟奶奶說換新厝了，人生百年，最終的歸宿，原來只是這樣；如果世上對我們最重要的有形肉身，最後結果也不過如此，那麼，其他的東西，又有什麼好計較的？

有形的，終將灰飛煙滅，無形的關係與創造，卻能綿延不絕，正如父親的兄弟姊妹們，各自有了自己的家庭與幾十年對社會的貢獻，我們這一代，也各自為自己與下一代努力著，而純真的孩子們，也與《一一》裡，洋洋還沒取名字的嬰兒表弟一樣，蘊蓄了無窮的可能性，正如《一一》的片名，一個接著一個，一代接著一代，A one and a two，有著無窮無盡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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