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室中隔缺損，佔了先天性心臟病的四分之一，通常是沒有症狀的，很多小孩都是在例行的健康檢查中被發現。小傑的缺損比較大一些，所以有明顯的症狀，才會在出生沒多久就提早被發現。心臟是由心房與心室組成，分別有左心房、左心室、右心房、右心室，就像四個房間一樣。但並非每個房間都是相通的，心房的血液可以流向心室，但心房與心房、心室與心室之間，不該有通道。所謂心室中隔缺損，就是左右心室之間多了個洞，讓血液互相流通了。但左心的壓力較大，所以血液會從左心向右心分流，右心的血會流到肺部，最後導致肺部壓力變大，造成呼吸困難。
這些知識對戴韞而言都太困難了。她所知道並想像到的，就是心臟破了一個洞，就像家裡碎裂斑駁的牆版，風化出一個又一個洞，讓灰塵隨著風一同飄了進來。有時，從洞口聽得到隔壁那對夫妻半夜吵架的聲音，還有嬰兒睡醒時的哭聲。有時，會看到小螞蟻在縫隙中打轉，不知何處為家？那面牆，有著紙膠帶的泛黃痕跡，摸起來黏黏的，挺噁心。紙膠帶曾貼的是戴韞與王事帆的合照-- 剛認識時的、剛懷上孩子時的、肚子一天一天變大的，連生產前一週的都有。但那些照片已經沈積在公寓地下室垃圾場的底層，徒留紙膠帶的殘餘還在這面破損的牆上。不完整的一面牆，戴韞曾以為兩人堅定的感情能填補它的空缺，以為兩人能一起奮鬥，終有一天能一起換到另一間大房，有著自己幻想中的水晶吊燈、大理石地板，還有隔音好的主臥室......，但如今發覺自己這個大齡女子竟這麼癡傻地相信愛情，是多麼可笑又可悲。自己到頭來只是一個人，面對滿牆令人作嘔的黏搭搭黃斑，被回憶侵蝕得不堪。盼到婚姻，買到勉強可住的狹小公寓，戴韞以為人生正要揚帆，沒料到這個王事帆，卻把自己推向深海。小傑的心臟不會是這種破洞吧？戴韞安慰自己。
小傑的心臟不會是這種破洞吧？戴韞安慰自己。
「不用擔心啦！」高庚文看到戴韞愁容滿面，用溫暖的語氣說道：「這個疾病我看多了，有三到五成的小孩在一歲前都會自行癒合，我們先觀察看看啦，如果真的再變大還是可以用心導管或手術修補的。」
「謝謝醫師！請您一定要把他心臟的破洞修補起來。」戴韞似乎看到一線生機，就像看到那面牆突然透進了光。
「其實他現在五個月大而已，是可以再觀察看看。不過如果您真的不放心還是可以提早動手術的。我們在動手術前會先幫他做診斷性心導管，之後動手術時會給他用體外循環喔。」高庚文進一步解釋。
於是，小傑在五個月又十五天大的時候，被送進了外科手術室。
「你媽是代孕嗎？」小胖一把抓住小傑的領子。
「我媽......對......她叫戴韞。」小傑突然被抓住，一陣支支吾吾。
一陣狂笑伴隨鬼吼鬼叫聲從他後面傳來，「戴傑他媽是代理孕母哈哈哈哈哈......」那聲音隨即又擴散到走廊上。
沒有爸爸的孩子、媽媽是代理孕母、媽媽是妓女、你是私生子......這些都是班上同學對小傑說的話。尤其是小胖，每次只要小胖說過的話，其他男生都會大聲的跟著附和，並馬上傳出去，讓女生都知道。女生總是離小傑遠遠的，在走廊上看到小傑經過，也會將眼神避開，再迅速低頭走過去。
有次小傑早上比較早來到教室，教室的燈未開。那天媽媽說有事情要辦，六點五十就把他送到學校來了。教室裡沒什麼人影，小傑鬆了一口氣。
但突然間，他看到自己的桌上有一灘口水，冒著泡，發酵著一股隔夜的臭味，混雜著腐敗的氣息，原來抽屜裡還多了一些擤過鼻涕的衛生紙、跟吃剩的三明治、有菜渣的便當盒，全都疊在他精心包好書套的筆記本上。他忍著不哭，假裝自己早就料到這一切。心臟又絞痛了，這種痛蔓延到胸口，胸壁彷彿要炸裂，像家裡那面快倒下的牆。
「我幫你丟吧。」一個斯文、細小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是小梅。
未完待續
2022.6.25 小龍醫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