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書摘】怪物之家──《腥紅山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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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書摘】怪物之家──《腥紅山莊》

2022-08-09|閱讀時間約 10 分鐘
文字提供:漫遊者文化《怪物製造機吉勒摩. 戴托羅》
經過漫長的等待,戴托羅終於能在哥德羅曼史類型發揮他獨到的眼光,在他個人(也可說是每位電影人)的電影生涯最了不起的場景裡,填入狂熱情感和華麗服裝,以及悲劇的飄蕩鬼魂。
五〇年代和六〇年代的墨西哥電影伴隨著戴托羅成長,這些作品令他激賞之處在於,它們根本不認為混合電影類型是個問題。恐怖故事偽裝成了牛仔電影。黑色電影變身成了浪漫劇。「我或許是從墨西哥電影獲得了許可,會用意識流手法來處理類型,」他思索著,「你知道嗎?這就是我用童話故事混搭西班牙內戰的自由。」
戴托羅電影世界的私密樂趣在於,你從來無法確定你身在何處。他的鬼故事感覺像是西部片;他華麗的超級英雄冒險有民間故事的氛圍;他的吸血鬼傳奇深處藏了家庭劇。影評金姆.紐曼(Kim Newman)把他多變的電影總結稱之為「奇幻派」(fantastique)(根據戴托羅最喜愛的類型電影雜誌《電影奇幻派》(Cinefantastique)而命名)──代表的是所有奇幻類型的拼貼總和。戴托羅的第八部電影,實際上就是在這變動不拘的流沙上建造起來的。
吉勒摩·戴托羅 Guillermo del Toro Gómez
乍看之下,《腥紅山莊》(2015)是一部鬼屋電影。它遵守著既有的傳統。一個新到的房客將面對十九世紀哥德式老宅險惡的家族史。故事中的老宅艾勒戴爾宅(Allerdale Hall),位在英格蘭西北部坎伯蘭一處荒涼的山崗上。新到的房客是心地善良的美國人伊迪絲.庫欣(蜜雅.娃絲柯思卡 Mia Wasikowska),她與迷人的湯瑪斯.夏普爵士(湯姆.希德斯頓 Thomas Hiddleston)甫新婚不久,他和冷若冰霜的姊姊露西爾(潔西卡.雀斯坦 Jessica Chastain)以及眾多死後仍未得安息的家族成員,一起住在這個令人生畏的古墓裡。
自然地,幽靈作祟的鬼屋是戴托羅最希望處理的題材之一。小時候在瓜達拉哈拉,他不時會闖進一些被遺棄的屋舍,找尋被遺留下來的物品。他第一次到訪迪士尼樂園(一場登入涅槃的頓悟,讓他從此無法再回復原本的樣子),「幽靈公館」(The Haunted Mansion)就成了他的最愛。「對一些人而言,它不過就是一個遊樂設施,」他說。「對我來說,它是人生之道。」在他的收藏品當中,你不只會發現一些紀念品,還可以在翻製的幽靈公館裡找到「真品」:一些不再使用的道具和模型。荒涼山莊裡有著與幽靈公館門廳相同的壁紙,和怪獸首(gargoyles)壁燈。
2010 年的聖地牙哥國際漫畫展(Comic–Con),他剛雙手空空從紐西蘭回來美國,他宣布將執導一部類似《神鬼奇航》(Pirates of the Caribbean)的鬼電影。這項計畫要挖掘關於幽靈公館的帽箱鬼(Hatbox Ghost)的「核心神話」,那是一個戴著高禮帽、拿著拐杖、手提著帽箱的鬼魂。透過一連串複雜燈光效果,他的頭彷彿會從身體上消失,之後重新出現在箱子裡。根據傳說,這實在太嚇人。小孩子們走到出口時害怕得發抖,傳聞在 1969 年遊樂設施開放的第一天,遊樂設施裡的無頭鬼就被取消了。不過,實際情形是,它的視覺效果受到週遭光線的干擾,幾個月之後決定停用。戴托羅自己設法構想了三個不同版本的「帽箱鬼」劇本,並且商請雷恩.葛斯林(Ryan Gosling)擔任主角(他們一起搭乘了這個遊樂設施來討論它的恐怖之處)。在這個時期,迪士尼重新擁抱了闔家共賞的精神。戴托羅誓言要讓孩子「驚恐尖叫」的念頭,也隨之成了幻影。
電影片名指涉的這座引發驚嘆的豪宅,它的室內場景有五層樓高,而且完全是立體的。
不一樣的鬼屋故事
《腥紅山莊》的醞釀實際上是在他與迪士尼出現理念衝突之前。它的劇本是在 2006 年《羊男的迷宮》完成後,他與長期合作的馬修.羅賓斯共同撰寫,當時彷彿一切都有可能。不過接下來出現了拍攝第二部《地獄怪客》的機會,還有那些沒有開拍《哈比人》而空轉的時光。這個劇本賣給了環球電影公司,隨著戴托羅投入《環太平洋》的拍攝,這個劇本繼續束之高閣。在和怪物搏鬥建立了成果豐碩的關係後,《環太平洋》的製片公司傳奇影業詢問他,下一步他打算拍什麼。
他給他們看了三個劇本。三個飄渺的神奇寶物:《瘋狂山脈》、《黑暗左手》、以及比較保守的(至少,就預算而言)《腥紅山莊》。他們選了第三個,與環球電影公司聯手支持不算太過分的五千五百萬美元預算,故事背景設定為二十世紀初的古裝時代劇。
「鬼是真的,我知道的就這麼多,」伊迪絲輕聲地說,這個聰慧、有現代思想的女性被引入了一個較古老、陰鬱的世界。這是開場的第一句台詞,戴托羅很可能也會這麼說。他知道鬼是真的。回想一下他見到死後的叔父的故事。他在紐西蘭為《哈比人》勘景時,他住在一個鬧鬼的飯店(鬼是他主動去找的)。當時是旅遊的淡季,飯店大抵空空蕩蕩。當天晚上連飯店經理都不在。被全世界所遺棄的氣氛達到了最高點,他坐在床上,聽到了一個女子痛苦尖叫的聲音從通氣窗傳過來。五分鐘之後,又出現一個男子令人心碎的哭嚎。「這時候我真的嚇壞了,」他承認。「我戴起我的耳機,看完了一整季他帶在身邊的《火線重案組》(The Wire)。」
很難不讓人懷疑他的話中有話,不過戴托羅說得一本正經。他的圖書館收藏了從 1700 年代以來各種見證鬼魂的記錄,裡面詳述他所謂的「超自然情況」。
不論驚悚程度如何,戴托羅的意象都充滿視覺美感。
眼前的例子:夏普姊弟母親的鮮紅色幽魂和背景的浴室墨綠色牆壁形成強烈對比。
在銀幕上,《惡魔的脊椎骨》展現他冷調處理經典鬼故事的才華,不過這部電影裡鬧鬼的孤兒院,和《腥紅山莊》的血色噩夢有著強烈對比。如今需要的是放縱。前者從義式西部片的直白風格擷取養分,而後者則沾染了被稱為「鉛黃電影」(gialli)的血腥義大利恐怖片煽情風格,和更多其他電影的影響。
即使擺在戴托羅的諸多作品中,這部電影的開場鏡頭仍屬衝擊感強烈:伊迪絲被困在洛夫克拉夫特可能會稱之為「色彩變幻的虛空」(opalescent void)之中(導演對改編洛夫克拉夫特重要小說的渴望,滲透到了他的各部作品裡),她的蒼白面容、潔白睡衣,與《地獄怪客》飛濺的血紅色成了鮮明對比。狂風吹起。雪花飄落。迷霧中浮現古怪的形狀。她發抖的手握著一把生鏽的刀。我們可以感受到,這個幽靈不論死活,都將出現在電影最終結局,我們將透過華麗視覺意象深入探索。你可以稱它是「戴托羅高峰」(Peak del Toro)。
不過,他自己絕對不會稱它是鬼屋電影。儘管有那些半夜(或白天)傳出的古怪或淒厲的聲響,有那些飄盪穿過走廊的幽靈,他還是把這部最大膽創新的作品稱為「哥德羅曼史」(Gothic Romance)。有些部分需要做一點釐清。
《腥紅山莊》劇照
文學與電影典故
就如同《羊男的迷宮》破裂的中心,《腥紅山莊》同樣刻意區分了兩個不同的世界。故事一開始在繁榮現代的美國,有汽車、印刷機、以及整體的進步氣息,之後他們轉往英格蘭,這裡似乎籠罩在奇幻的帳幔之中。「如果要我選全世界鬧鬼最厲害的國家,我會選英格蘭,」戴托羅大笑著說。我們隨著伊迪絲一起從現實人生進入到類型電影。就連湯瑪斯巧妙的發明,在這片泥淖之地也難以找到買家。這位夢想家打造了有如恐龍造型的複雜裝置,來開採珍貴的黏土,這種黏土會讓大地染上噁心的紅色。宅邸很不自然地座落在這裡,從地底冒出的污泥在地面上留下血漬般的腥紅。
電影史學家大衛.湯姆森(David Thomson)宣稱,戴托羅與眾不同之處在於,「他的素材具有強大的文學結構。」《腥紅山莊》也是他最執意要展現小說風格的作品。在電影開場的片頭,片名是以一本舊精裝書上的花飾字母出現。
一如過往,除了參考書籍,他也用了許多電影的典故。哥德羅曼史電影曾經風行一時。布紐爾改編過《嘯風山莊》。希區考克改編充滿通俗劇氣味的《蝴蝶夢》,成了他榮獲金像獎的成名之作。哥德故事在電影上,逼近於荒謬劇的邊緣。
《腥紅山莊》劇照
在整個 1960 年代,羅傑.柯曼(Roger Corman)改編愛倫坡的作品,配合標準的 B 級演員文森.普萊斯,以濃烈哥德風格描繪注定不幸的家族命運。每一個故事,不管是《亞瑟家的沒落》(The Fall of the House of Usher)、《烏鴉》(The Raven)或是《陷阱與鐘擺》(The Pit and the Pendulum),都是以閃動的繽紛色彩呈現,迷幻的氣氛更勝於中世紀色彩。他也沒錯過普萊斯在約瑟夫.孟威茲(Joseph L. Mankiewicz)1946 年灑狗血的《神祕莊園》(Dragonwyck)裡,應付離奇命案和豪宅的種種風波。或是《煤氣燈下》(Gaslight),新婚的英格麗.褒曼(Ingrid Bergman)被查爾斯.波伊爾(Charles Boyer)逼到瘋狂──這也是「煤氣燈效應」(gaslighting)這個字指涉心理操控的由來。或者是《藍鬍子》(Bluebeard)裡,李察.波頓(Richard Burton)飾演的貴族如何不斷變換美麗的妻子,他不是和她們離婚,而是把她們冰冷屍體隱藏在封凍的地窖裡。
戴托羅要重新找回這種通俗劇的魔力,他也再度從內在翻轉它的規則。他將之稱為「再脈絡化」(recontexualization)。這位墨西哥人的一隻腳仍牢牢踩在恐怖故事的土地上。這些人是真正的鬼,不是隱喻或是妄想。氣氛是恐怖的,主題深刻而扣人心弦。他說,「這是我第一次嘗試結合《羊男的迷宮》和《惡魔的脊椎骨》的風格,加上更多的卡司和更多的預算。」情節、角色、服裝、美術指導、音樂、音效、還有最重要的,艾勒戴爾宅的宏大教堂場景,彷彿滿缸的鰻魚糾結在一起。
因為企業家父親(吉姆.畢佛 Jim Beaver)慘遭殺害,在必要的驗屍場景中成了一具破裂暴露的頭顱,伊迪絲成了遺產的女繼承人。她被帶到陰森封閉的艾勒戴爾大宅,她很快開始懷疑夏普一家人財務拮据。湯瑪斯變得疏遠,露西爾則充滿危險,而從第一晚開始,亡靈就開始嘗試對她提出警告。就如同《惡魔的脊椎骨》裡無依的亡靈桑提,這些扭擰的幽魂更像是行刑的見證者,而非鬼魅。
《腥紅山莊》的共同編劇羅賓斯強調,電影的核心概念是主角可以「與初看之下令人生畏的物種,形成奇特的結盟關係」。編劇想知道,他們能否寫出一個撼動我們對鬼故事期待的電影。戴托羅常喜歡跟記者們說,這裡怪物仍是人的變種。伊迪絲必須嘗試解讀亡靈的謎題,才能解救自己。
全文圖片提供:漫遊者文化環球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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