鈦(Titane)|超越性別,超越人類

閱讀時間約 8 分鐘
我其實沒有很能看肉體恐怖,但鈦真的很好看唉。看到採訪說導演將電影視為接近希臘史詩、聖經故事的「神話」,電影裡充斥各式各樣的符號,扁平的二元符號、符號與符號之間的對立與連結,甚至超越,這些讓這電影變得豐富之外,也讓電影變得很適合拿來文本分析。
有很多很厲害的影評了,原本沒有要寫,但還是打一些我很喜歡的。

人與金屬

在汽車展覽跳舞的女郎這樣極端女性化和極度陽剛的消防隊之間,是金屬板為一體的艾莉西亞,一般來說電影遊走在兩側的角色會是性別不安,但鈦走出了另一條路,靠向了車和金屬無性別的無機物。
一開始的艾莉西亞鮮少流落煩躁之外的感情,她有欲望但她並不想要滿足他人的欲望,而汽車/金屬滿足她並且從不提要求。
車展小姐的地位幾乎和車相差無幾,「只能看不能摸」,然而這樣絕對的物化之下,艾莉西亞與火燄車熱舞,愛撫金屬板,卻全然不為他人,只為她自己的欲望。
她對金屬的渴望以及對人類的厭倦,在她和另一位女孩之間展露無遺,同樣是嵌在人體上的金屬卻又截然不同,乳環於女孩而言仍是身外之物。艾莉西亞像隨機殺人犯一樣殺了許多人,但卻一點沒有從中獲得一丁點快樂,反而在多人共居的家裡,她的狀態比較像是——「為什麼這些人一直講話一直動一直冒出來」的那種不耐感。
完全就是神經病(褒

弒父與尋父

從片頭艾莉西亞模仿引擎聲,父親的不耐煩到她動完手術後,父親的一言未發就展現父女兩人的疏離。長大後也仍然如此,兩人一同在家中卻沒有對話,甚至吃得早餐也完全不同,雖然仍有少許互動,父親也許還是以一種彆扭的方式關懷自己的女兒,但那些在電影中幾乎沒有展露。
燒了自己的家之後,她無法以艾莉西亞的身分離開,只能剪去自己的長髮,打爛鼻子冒充亞德里安,給自己找了一個新父親。也從這裡漂亮俐落強悍的車展女郎成為陰柔脆弱的消防員,無感情如同無機質般的艾莉西亞開始死去,成為一個沈默/惴惴不安的亞德里安。
文森對於亞德里安的愛是沒有條件的,他有希望但他不要求,他從一開始就有所懷疑但仍然願意相信,因為他太寂寞了。我在想他兒子很有可能是死在火場裡的, 也可能不是,但不管怎麼樣他的死亡被文森否定了。
文森的形象是很複雜的,他在消防員這樣極端陽剛的環境下被奉為神。然而神正在衰老,神脆弱不堪,過量的膽固醇就可以殺死他。他希望兒子像他,兒子是他的延續,他要消防隊的人尊敬他兒子如同尊敬他,神不可被質疑。
他太需要去愛了,所以他對艾莉西亞說了許多次的沒關係,說「我不管你是誰,什麼性別都是我兒子。」

二元對立與翻轉

符號的建構和翻轉在電影裡有很多面向,但我個人最喜歡的就是跳舞的對比了。
在電影中有很多段跳舞的場景,文森和艾莉西亞第一次的跳舞和打架差不了多少,但在第二次則是兩人對彼此的接納。另外是消防員們的晚會,一次在紫色燈光下跳舞的猛男們,除了後面放著一張女人身影的圖之外,慢動作的搖擺,讓他們看起來已經不能再更像同志酒吧;另外一次則是在消防車前,在國旗之下的互相衝撞,則是不能再更陽剛了,同樣的一群人,不同符號的碰撞展現截然不同的樣貌。
而艾莉西亞從一開始的不適應,得等文森帶著她加入舞群,再到她就在衝撞的消防員群裡,幾乎可看作其中一員,直到她被送上消防車開始跳豔舞。不同場合,不同樣貌同樣的人差不多的舞,得到了完全相反的回應。
我愛死這段互文了。

愛與被愛

導演在採防時說這是一個關於愛的故事。的確脫去上面所說得那些一大堆符號,總歸來說是一個不自知缺愛的人和一個亟欲想給予愛的人的相遇。
我很喜歡文森和艾莉西雅互相慢慢靠近彼此,從一開始文森偶爾的強硬和迅速地道歉這點,我在想他如果真的養大自己的兒子,也是屬於高強壓的那種類型。但對於失而復得的兒子,他便沒有任何要求了,僅是希望艾莉西亞留下。
我也很喜歡文森家中粉紅色的浴室。在這樣陽剛的環境裡,這個粉紅色浴室是相當陰性的空間,文森在這個空間褪去外殼、到處都是打針的瘀痕,他和艾莉西亞共享這樣脆弱不堪的自己。
艾莉西亞在這裡終於感受到無條件的關懷,當她的肉體受到越來越大的束縛及殘害,他的心靈就更接近人一些。心靈的解放卻必須伴隨著肉體的束縛。
文森和艾莉西亞其實說不清是哪一方更需要另一方,他們互相需要彼此的存在來救贖自己。我覺得挺有趣的是文森親吻艾莉西亞時,艾基本上都僵在那裡,少有回應,那個吻的確可以說是對孩子的愛,但感覺比起那個又多出了一種擁有物的愛嗎?不是說物化她的存在,而是將她視為一種珍寶的感覺。
他其實一直都選擇看不見艾莉西雅真實的樣貌,儘管艾漏洞百出,他還是依然保持著艾莉西亞就是他的兒子,不過我很好奇他對於艾莉西亞在消防車上的舞又是怎麼想,丟臉、失敗?他在面對這件事後用火燒自己的肚子,他的自我毀滅對應的是艾利西亞因懷孕而難受的痛。

神/母親/泰坦

開頭的火焰車和後面的消防車,火在電影裡繞不開死亡,消防車則試圖挽回在邊緣的生命。拯救生命的醫生和消防員像是神一般的存在,父親的形象和神的權威性連結。然而就像前面說過的,神是會被殺害也是能被摧毀的,克羅諾斯殺害了自己的父親,再被自己的兒子殺害,神並非無所不能。
那賦予生命的女性呢?在車展、在公車上,女性被凝視、幻想、物化,其他女性的反擊是其他男性的保護(保鑣)、沈默(車上的黑人女性)。艾莉西亞的反抗則是用金屬的髮髻刺穿男人,一把火燒了她的父母,她的肉體完全的是女人的樣子,行為上則完全脫離於常規的讓別人失去生命;相反的當她讓自己成為亞德里安,按照文森的指示拯救了沒了心跳的老婆婆,誕下她的孩子,她反而成為了賦予他人生命的存在。
玩弄他人生命的艾莉西亞,再發現自己懷孕時,第一反應就是要殺死在腹中的胎兒,她的身體不再獨屬於她一人,為了掩蓋身分她將其一層一層的纏繞、束縛。她的自由幾乎被懷孕這件事給剝奪,甚至在獲得文森的關愛時,卻依然躲在不屬於她的殼之下。
母親在這部電影幾乎是隱形的。
從一些細微的小動作,可以看出艾莉西亞的母親仍然是關懷她,但依舊被艾莉西亞無情的殺害。而另一位母親則非常清楚艾莉西亞不是她的孩子。但她沒有揭露艾莉西亞,而是把文森寄託於她,她沒辦法哀悼自己的孩子,只因為孩子的父親始終否定孩子的死亡。他們兩人的出場時間短得幾乎會被忽略。
艾莉西亞在成為母親的路途上,可以說懷孕幾乎毀了她,她的身形改變、腹部的絞痛、因為長期束縛的搔癢,隨處都是她自己的抓痕,她幾乎形同受困於自己的肉體。
雖然這部片的肉體疼痛沒有到超出我的承受範圍,但我是真的很不能看生小孩,之前看女人碎片的時候也是痛到快死掉。鈦也真的很用力地在拍攝懷孕對女性的影響,沒有鮮紅的血反而是黑色的車油,和金屬一樣給人一種抽離感,但又完全能體會她面對未知的那一份恐懼。
這部電影的原名是Titane,指的是泰坦的陰性。泰坦是奧林帕斯神族前的統治者,泰坦是強大的,但也是傲慢的,最後也因此被擊敗、取代,神話中的宿命關係是很強烈的,titan是巨大、了不起的意思,在鐵達尼號更是為無堅不摧的含義,然大船同樣的步上的宿命中的悲劇。致命的一直都是傲慢,人對於掌控一切的傲慢。
而死去的艾莉西亞究竟是同樣的落入了泰坦的悲劇之中,還是這如同一種進化,更強大的神取代過時的神,更進步的新人類取代仍被肉體受限的舊人類?
整部電影以女性、性別流動的觀點在挑戰固有的價值,但最後的結局卻相當嘲諷性的將新生兒仍然賦予年長的男性。電影的新生建立在艾莉西亞的死亡上,也許耶穌終究得為了達成上帝的意願而死。
只能說我難道能懂Julia Ducournau。
我看了兩次鈦,第一次看完真的是驚艷,然後想隨便抓一個觀眾跟我聊天,感覺電影各方各面可以有一百八十種解釋,這幾天重新看發現滿多被我忘記的細節,像是抓破的肚皮露出銀色的金屬、幾乎突破肚皮的小手,諸如此類。看第二次我依然非常喜歡這部電影,因為真的很怕痛所以沒去看肉獄,感覺有點可惜,我滿好奇食肉這個題材會怎麼樣發揮的。
電影的配樂真的非常好聽,我好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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