適合獨舞的:《春日小戀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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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部電影若是戀曲,應該只適合獨舞的少女。
  21歲的蘇珊林頓(Suzanne Lindon)一手包辦編、導、演,描繪16歲少女蘇珊的生活,甫出場就百無聊賴,在同儕當中顯得格格不入,帶有一種特立獨行的自豪坦然;即使試著要融入,對派對旁邊喝啤酒的女孩說「我不喜歡啤酒,啤酒很無聊」,或者有人問她給對面的男女打分數,滿分10分,她說「幫人打分數太糟糕了」,下一句卻又是「如果真的要給的話,我會通通給5分」──總是沉浸在自己世界的她,探出頭來就像來不及收鋒的刀,將空氣刺出一個缺口。只有在家人面前,她可以直率,可以甜蜜,那個自由的空氣包圍著她,既溫暖又安全,讓她自在呼吸。
  可是她還是想要一個,屬於自己的──儘管還不知道那是什麼。
  然後她遇到了那個男人拉斐爾(阿爾諾法盧瓦飾):35歲的他,牽著拋錨的偉士牌,跟她交錯而過。
  這樣的相遇,和舞台劇演員的身份,那麼迥異,那麼接近嚮往,正好牽起無處安放的綺思,那些無法啟動的開始,就像徘徊街頭不知何去何從,跳上一台車就任由他往的浪漫與衝動。所以她跟蹤他,窺伺他,了解他的吃食、行動,潛入他排演的劇場,當導演要他演一棵樹而他不滿的問「為什麼」時,她像是最了解他的人一樣喃喃自語:「你不能是一棵樹。」
  但這樣的追蹤是不夠的,怎麼足夠?在一次次視線相對,一遍遍的巧遇後,拉斐爾也注意到她(誰不會注意到那樣渾身洋溢青春、眼中充滿嚮往的少女?),他們終於真正「相遇」了,有趣的是,拉斐爾對蘇珊說的第一句話是:「你有打火機嗎?」蘇珊以少女的靈巧聰明回答:「我不確定你是否需要,你的菸不是已經點燃了嗎?」
  墜入想像情網的蘇珊,或許此刻還沒意識到這就是他們之間的關係──或許知道但還不想清醒──引擎已然啟動帶往未知,前方是那樣晴朗,不會有人在這時按鈴下車。她與他交換彼此生活裡的厭倦無聊,包括他的學生時代,好為兩人之間尋找共通點;她偷喝他離開後留下的飲料;她習慣穿白襯衫牛仔褲,第一次搽睫毛膏失敗;他吻她的手和臉頰,跟她約早上8:30一起吃早餐,只有她聽見的音符成曲,牽引她在大街上蹁躚起舞瞬間綻放;為了出門吃早餐,她向媽媽要了五歐元;他為她點烤吐司抹草莓果醬,交換咖啡與紅石榴蘇打水並表示了興趣;他們無話可說,於是他分她自己的耳機,在他目前排演的舞台劇當中獨愛的〈聖母悼歌〉裡,她隨著旋律想像著兩人節奏諧和、心意相通,化為海裡的魚漫游迴旋猶如共舞……
  少女想像裡的大人與戀人,似乎應該是生活遊刃有餘的,應該是能曲盡人心裡最細微的起伏,是我懂你但你可以不用太懂我。但事實上,那與周遭「誰也沒有懂誰」並沒有什麼不一樣。拉斐爾正值演藝生涯的瓶頸期,既沒有前進的目標,也沒有克服的方向與積極,他就困在淺灘,看著青春的她一遍遍經過,一次次接近,企盼著這樣短暫的打發時間能為他的人生帶來一點樂趣,像天空飄浮而來的雲,遮蔽烈日帶來一點陰涼。他試著融入她的世界,找不到她時獨飲她最愛的紅石榴蘇打水,最終沒有喝完。聽到他的摩托車聲,她奔下迴旋梯,像是要跟他走,卻堅持不肯坐摩托車;以為她來找他,他走下迴旋梯,見不到人又再度上樓。他們一起參加舞台劇慶功宴,聽著場景設計叨絮他如何安排這個舞台,她百無聊賴卻又不得不提起興趣──啊,這就是生活,那麼多嘗試與挫折,要在那麼多的失敗裡拼湊出接近理想的可能,那就是他的世界,她彷彿懂,那懂的就是,跟她的生活沒有什麼不一樣:她是獨特的,而他是無聊的一部分。
  所以他終於帶她離開,兩人共舞,卻也相對無言。她落淚,偷溜回家,凌晨二點,興奮的問父親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但她心裡知道,她還有火想燃,卻已無薪可燒。那一次早餐見面,他說:你長了一顆痣。她說:我可以送給你。或許他在想,要再進一步,才能再進一步,但她已經到了,結束了:我可以把痣給你,因為我不要了,但我還是我自己。
  那大概是他們之間最接近性的時刻。
  但她還不想承認,又去劇場找他,卻發現他早已離開。她回家,抱著母親哭,母親問她怎麼了,她說:「我愛上一個人,」「他也愛我。」
  沒有說出來的是,我愛的不是他,他愛的也不是我。而我已經不愛他了。
  所以最後一次見面,他說她心不在焉,她說:「我知道,但我也不想心不在焉。」他也說:「我只是有點無聊。」
「我要走了。」「我陪你走過去?」「不,我要走了。」
  少女的等待與愛戀是一朵自開自落自戀自舞的花。她需要的只是凝視,和被凝視的可能。隨著春天的歌曲結束就會明白:她以為在等待的是不可抹滅的事物,美麗而又永恆,像是愛情;但真正美麗與永恆的,是自開自落自戀自舞的那個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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