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為帝國的記憶 & 名為和平的荒蕪 – 那靈光一閃的瞬間,是記憶在耳語

2022/09/20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名為帝國的記憶 & 名為和平的荒蕪 – 那靈光一閃的瞬間,是記憶在耳語
By 阿卡蒂.馬婷
語言不是那麼透徹,但儘管如此,有時候我們還是會被了解。如果幸運的話。(p440.)
***本文會爆小雷,請審慎使用(但我想爆的地方都絕對不影響閱讀樂趣跟意義)***
*關於權力與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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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蒂寫的這兩本<名為帝國的記憶>與<名為和平的荒蕪>,以一宇宙帝國,泰斯凱蘭為中心,從不同個體的視角觀看,進而立體化這個處於宇宙眾生心理上核心的星球。
故事中每個人眼中的帝國都不同,有雅緻與狠辣,有溫柔和冷酷,帝國在每一雙眼睛中如光影變幻莫測,也如光影般明亮與黑暗相互依存。所以每個人對於帝國的記憶都如此不同,所以光明的和平帶來的有可能是一片幽暗的荒蕪。
這對應出書中許多雙面議題的探討,自由及安全、個體與群體、小情和大愛、死亡或永生,每個都是雙面刃,無法獨立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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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主要描述來自萊賽爾太空站的外交官,瑪熙特,因為無可預測的意外,來到她自小就欽慕的泰斯凱蘭帝國擔任大使。書中的瑪熙特花了許多時間在了解泰斯凱蘭的一切,歷史、文化、社會、當然還有政治,癡迷的鑽研往往來自於刻骨的喜愛,因為你是用生命去換取對一個答案的理解與靠近。
而瑪熙特真正喜愛的是帝國漫佈宇宙大半地域的權勢,亦或是欣羨帝國那需要悠長而不被破壞才能形塑、保存的繁複文化,大概很難單選,也肯定都有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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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為了讓讀者也看見瑪熙特眼中的帝國榮景,讓讀者更容易“入戲”,作者在第一部中運用了不小的篇幅在描述泰斯凱蘭帝國如何將文化根植於生活中,帝國所有的一切如何被看不見的文化所影響,進而深植、控制它的子民,
並藉此中曲折晦澀的潛規則們區隔出外來者。
例如,那些平時說話中字字句句的引經據典(連加密信件都得理解暗喻背後的典故才能解開),那些面對不同場合時的繁複禮儀,那些奠基於古老傳承的久遠儀式,在在彰顯這帝國不只在戰力上壓迫眾星,更意欲在文化上統領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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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還有隱藏在這所有背後的必然誕生的那抹傲氣,閱讀這系列時(特別是第一部),瑪熙特的經歷,總讓我偶會想起在英國念書的那幾年,那種怎樣努力都很難完全融進的一種疏離感,就像已靠的近到可以感受到帝國的鼻息,也是感覺貼著一層穿不破的薄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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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特別有共感,對於書中瑪熙特在自身認同上的糾結,對於喜愛的與厭惡的同存於一體中的矛盾,對於未來去留的存疑,對於物離鄉貴,人離鄉賤的掙扎。
而這種隔閡,一是文化造就的價值觀不同(你也許可以理解,但不一定能諒解),再是來自於對於一個喜愛的文化望見太多美好面向,以至於有機會近距離觀察時難免會有一絲失望。當然有人可以毫不在乎的應對游刃有餘,但也有人莫名受此煎熬,例如瑪熙特,例如被英國食物折磨到精神衰弱的夏目漱石(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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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麗群曾在<感覺有點奢侈的事>中說道「奢侈就是要在明知夠與不夠之間、過分與不過分之間,散漫無心地踩過來踩過去。」
帝國那種蠻不在乎,刻在骨子裡的“底氣” ,正是瑪熙特這個生長於資源匱乏、日常生活中就充滿危險的偏遠太空站中的人,所豔羨的
「資源豐富到輕易揮霍,既是一種冒犯,也是一種魅力。」(p121.)
這大概也是一個遙遠小島國長大的我,面對舊帝國總有一些無法企及的幽微之處,所偶爾感受到的無力。但這可見卻不可及,正挑動了人類骨子裡的慾望,更欲征服它、更欲靠近它、理解它。這大概就是一古老帝國的魅力,而魅力往往帶來權力,不自覺令你向它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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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也許,反過來看。對於來自帝國的人會是如何看待瑪熙特所在的太空站?那眼光中也許帶有新奇,帶有一種對於求生、創新、應變能力如此之強的群體的一種…好奇,也許會有贊賞的吧(這些作者也讓我們從瑪熙特的“夥伴”三海草眼中窺得一角,只是相對來說卻較少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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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作者筆下,一切被帝國影響過的都再也回不去。然一體兩面,帝國也被瑪熙特這個長於星際中的孤垂之星的野蠻人攪的天翻地覆,往難以預想的地方走去。這表現了物理世界的條件也許會有強弱,但情感世界比的是意志力,只要你夠誠心,野蠻人都有撼動帝國的力氣。
*擁有與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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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中瑪熙特之所以倉促就任,是因為她的前任大使莫名“卸任” ,她必須到帝國才能了解發生什麼事。於是她帶著萊賽爾太空站一個不外傳的秘密受招前往,就是“憶象傳承”。
這種技術並不是直接將前人的記憶植入繼承者的腦中,亦或讓前人的記憶/思想取代繼承者,更像是將前人消化過的知識、思考的方式、價值觀、生命的經驗等,都融入成繼承者的一部分。
我是這麼理解的,它更像在繼承者的腦中,放入一個時不時會跑出來引導你的老師(好吧,這聽起來很可怕,但我感覺就是這樣)要不然想像腦中有個人工智慧吧。
而瑪熙特腦中自然植入的是她的前輩,前任萊賽爾太空站駐帝國大使,伊斯坎德。你受這位“前輩”的影響,但你並不失去自己獨立思考與作選擇的自由,作者將記憶可能為我們帶來的影響與意義,用一個科幻的設定討論了一種可能。
記得多年前看完電影Lucy時,寫過一篇文章,裡面有一段是這樣說的:
「(我認為)在Lucy這部片裡,知識不是重點,權力不是,金錢更不是。而是人如何把自己的力量、能量(不論那是什麼),傳下去。那是身為生物最原始的本能,給予下一代更好的環境與競爭力……我覺得電影裡的中心大哉問就是,什麼界定了身而為人這件事?摩根自由人先生在故事裡有說到,人似乎傾向擁有,而不是保存。例如所以我們發明可以產生聲納的技術(藉由前者的傳承,每一個個體只要願意學就可以擁有),但海豚在基因中保存了自我發出聲納的能力。(海豚很威呀~難怪銀河便車指南裡,最後地球爆炸,早早逃出的只有海豚跟白老鼠)
保存的可以在群體中被群體所共有,而擁有的卻總有一天很有可能因為個體的消逝而失去。失去的原因可能是死亡,傳授者或媒介的被破壞……只有人,會不顧自身的限制,冒著失去的危險,選擇擁有很多能力(力量), 而不是保存幾樣就好。
如果把這邊的人考慮為一個群體、一個社會的話,我們想要藉由傳承,留下給下一代的力量,實在太多了。文化、儀式、語言、知識,乃至如何適應群體生活的能力經驗,這些不會永遠活在我們脆弱的肉體,但可以一代又一代的活在你所傳承下去的另一個生命體中。人就是這樣一種,願意以失去換得某種永恆存在狀態的生物。
你可以想像有任何一種其他生物會在要死之前,也或許還有一絲逃命機會時,(甚至平常就先花費自己的生命,未雨綢繆),跑去寫一本書、畫一堆圖、紀錄一個預言/警告,想辦法留下該怎麼躲避敵人或避免災害的經驗或是感想嗎?這是一種犧牲,人性有一種更宏大的或說自私的,希望把自身某部分在群體裡延續下去的渴望,即使必須伴隨犧牲或是自身的消失。而那不僅僅只是血脈的流傳,而是精神性能量的傳承。」
在帝國一書中憶象傳承就是這樣一種存在,當你可以傳承來自前人的知識與經驗,當你很多事情不再需要“重新學習”時,那是不是一種更有效率的“生存方式”?
但如此,你還是你嗎?
當你腦中不時會有個人聲與你對話,當你的決定部分奠基於某人的想法時,那還是自由意志嗎?
當記憶不再安靜,不再等候被拾起、選擇,而是有了自主的意識,會是一個怎樣的世界?
瑪熙特遇到的這是這樣一個矛盾的過程,她不知道如何應對腦中那個“人”(如果你認同一個人的思想代表一個人的話)。外部她對於自身內心對他國文化的崇拜感到不安,對於融入異鄉感覺既誘人又實知無望。內裡她疲於尋找如何面對那個原本單純自我裡出現的“他者” ,如何與不同的聲音和平相處,如何涵納不同意見的同時保有自我意志的抉擇。
<銀翼殺手>中提過一段『「因為文化完全是人腦的產物」,而人腦所具有的獨特能力主要來自於額葉皮質的記憶庫。外來者若要理解我們的文化演進的歷史,就必須解讀人類所有複雜而細微的情感,以及各種人類心智的產物。要做到這點,他們必須和人類有親密的接觸,並了解無數有關個人的歷史,同時能夠「描述一個想法如何被轉譯成一個象徵符號或一個物件」』(p23.)
簡言之,它們必須理解個人的記憶如何在不同面向、型態的呈現下,如何漣漪般影響許多人,如何將一份記憶嵌入社會成為一個獨特的意涵,如何定義了“我”。
「所謂生命就是誕生在信息洪流中的一個節點,物種的生命擁有成為基因的記憶系統,人類只是藉著記憶才有所謂個人的存在。 」”攻殼機動隊”
(押井守版)
記憶讓人得以“存在”,而奠基於記憶所產生的“行為”則最終定義了這個人,瑪熙特正是這樣慢慢的受到伊斯坎德的影響,走向一個中和兩人個性所必然去往的結局。
這邊就不爆雷,但我覺得正是這種記憶的相互影響,看著主角慢慢的調整自己的方向去往一個她沒想過她會去的境界,思考以往的她不會想的論點(就像她突然多了幾十年的人生歷練,外加多看了幾千本書一樣的外掛),看著她的改變與成長,是這套書一個很有意思的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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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中不同人有不同的記憶傳承方式,有憶象傳承的,當然亦有普通人的方式(就是透過長久的相處與共同的記憶,影響對方)書中皇帝被身邊深深愛他的兩個人所記住,其中一個的記憶還被深植在第三人的腦中。
那麼說來,皇帝其實在某種程度上也是永生了,只要他不被忘記,他的思想、行為哪怕只有影響一個人,他也是持續活著的。
『我們是我們自己嗎……記憶有連續性,那「自己」就存在。只要是擁有「身為自己」的記憶的人,即是「自己」。』(p315.)
終究「記憶總會成為某種力量。」(<沒有男人的女人>p227.)
我們每個人的生存誰不是帶著別人的記憶活著,終究也許你我身上都附著許多千年以上的魂靈,在偶有思索、靈光乍現瞬間對你耳語。
*一與無限,群與個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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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想談談這套書中探討的個人與群體,故事中的帝國看似自由多元開放,但其實卻所有人都被困鎖在一統的文化之下,有著一套“要這樣做”才是有學識、文明的、可被群體接受的潛規則。
在帝國,所有個體雖可相對來說自由移動、擁有許多,卻就像被牽引在帝國強大引力之下的眾星,必須圍繞其周規矩活動。
而萊賽爾太空站全體一心,傳承鏈下所有繼承前人記憶的人思考幾乎一致,但卻因為十分害怕外來文化的影響,而選擇將有異心的個體踢出(或是自我選擇脫出)這看似完美的全幅蒙太奇拼貼畫,其中卻其實每一個個體分開看都帶著自我的意義,隨時可以獨立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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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蒂.馬婷嘗試問的問題,我想起艾西莫夫在基地系列最後也似有提出。於故事末端,在宇宙深處崔維茲也面臨一個抉擇,機器人丹尼爾要他作為人類代表(實在有夠衰) 決定要不要把人類變成一種可以共同存有與交流思想的“蓋亞”狀態。這其實是另一種很誘人的烏托邦,眾生平等 就不再有征戰,而是分享。
但最後他放棄了,為什麼?
Jill Taylor博士在Ted上的演講,說她中風後感覺與世界融為一體。她感受不到“自我”的界線,她覺得無比平靜,好像她就是世界,世界就是她。但為什麼她還是不想忘記身而為人的感受?
人需要的到底是屬於某一個群體的歸屬感,哪怕失去自由。
還是全然的孤絕,換取神魂的絕對自在?
我想透過瑪熙特的選擇(植入憶像成為太空站傳承的一環),透過三海草的抉擇(選擇回到帝國行政系統中任職)。大概也許阿卡蒂的答案呼之欲現,被需要對人來說,是一種會上癮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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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故事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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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指出一些這套書讓我喜愛的部分,我很喜歡這套書中幾個人的性格。那種魅力對我來說大多是來自於其不只服膺於小情小愛,例如十九手斧愛伊斯坎德,但為了帝國,她可以冷眼旁觀他的死。
瑪熙特愛三海草,但她不會因為這樣放棄自己的追求,不會中斷對自我認同的解惑。
我好喜歡的二十蟬這角色(他冷靜卻又實則富含感情,忠誠卻不失去自我)他應是愛著九木槿的,但他沒有因為自己的情感,放棄一個拯救…不,或許沒有那麼偉大,應該說放棄一個理解這宇宙的機會(這誰拒絕得了)。
二十蟬的選擇是全書我唯一看到哭的地方,不知為何。可能是那種信任與默契,那種愛卻不落於失去自我的勇敢(抗拒一個心愛的人溫柔的挽留眼光或語氣,多不容易)
洛伊斯。麥克馬斯特。比約德的<記憶>中的男女主角最後也沒有妥協,沒有為彼此而選擇將就的留在對方的世界。
我愛你,但我更愛我自己。我想要一套全然由自己決定的未來,不因為你,不因為別人。這樣我才自由,我才是完整的我,我才在未來有可能無罣礙的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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撇除上面提的一長段,光論閱讀娛樂性,這套書也很值得推薦。
例如我蠻喜歡第一集最後的高潮,皇帝知道自己“長生”無望後,那堅定而迅速的作為,利用自己的最後時光,為帝國未來留下一個希望。
我個人很喜歡這短短橋段刻劃出的皇帝這個人的輪廓,這才是書中寫的,那個理智堅定(連自己的死都可以利用)、征戰宇宙眾星、開創帝國的人。
「即使他的權勢已經在危機下削弱,瑪熙特仍然感覺得到他巍重如山 – 他治下八十年的和平化為長長的影子,形塑出這個時刻。」(p390.)
同時也印襯出,什麼樣的理智與道德標準,才會讓這樣一位偉大皇帝的好友、愛人與臣民、願意放棄讓他長生的機會?
在這個最後的結尾我們才得以真切感受出,故事中所有人為了自己心中的目標,為了守護年少時立下的效忠的信仰,做了多大的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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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量不說任何一個故事情節的推薦,希望保留最大的閱讀樂趣,畢竟第一部很大一部分的劇情推動是在於“推理”懸疑。
最後想說的是,這套書閱讀完能讓人感受到作者立意想拋出的那些問題,有關什麼是個人或群體、帝國與小國的拉扯、文明與荒蠻的相互浸潤、永生以及死亡的形式及定義。
而若不碰觸這些大議題,僅僅看角色們的幽默對話、堅(ㄔㄨㄥ)定(ㄉㄨㄥˋ)的行事、不同文化的流動與衝突,都是讓人充滿閱讀激情與樂趣的一套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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