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寧願自己從未擁有過,還是曾經擁有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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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ol從小到大都是一個很要強的人。讀書時期,她覺得自己不夠聰穎,人緣也不夠好,總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覺得很氣餒。她也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底氣,覺得自己必須要去幹一番人人喝采的事業,才能體現出自身一直未被挖掘的價值。

22歲的時候,Carol拿到了了工商管理學學士,晚上與應屆畢業生到酒吧慶祝。在那一晚她認識了一個獨自喝酒的男人,男人告訴她,他已經畢業數年,無法忍受打工的辛酸,於是儲存了一筆資金,打算到英國創業。可是他這個決定立馬招來親朋好友的質疑和擔憂,沒有創業經驗的他百口莫辯,以至於在酒吧獨酌無相親。

Carol覺得在這個男人的眼中看見了自己。她問了男人的創業理念,並用自己工商管理專業的學術角度作出回應和闡述。二人提出了很多到異地創業的利弊,但更重要的是,他們冥冥中感到惺惺相惜,很快就留下了彼此的聯絡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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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空人散,二人也沒有太多的交集。男人最終到了英國倫敦租了個工作室,Carol也繼續在香港打工。二人默契地只是偶爾傳來簡訊噓寒問暖,為彼此在喧囂的城市中擱下一盞微妙朦朧的燈。

24歲的時候,男人傳來簡訊說,工作室的生意有了很大的進展,希望應聘全職秘書,問Carol會不會有人介紹。Carol起初為男人的生意日漸蓬勃感到非常雀躍,後來考慮到自己一直有移民離開香港的念頭,便毛遂自薦。

26歲的時候,男人向Carol求婚,說她是萬中無一的愛侶。Carol在朋友圈中人人稱羨,有一個鴻圖壯志的老公,還當上老闆娘。儘管每一天都非常繁忙,沒空喘息,她也暗忖這是值得的,而這才是她想要過的生活。

30歲的時候,他們公司的自家品牌受一所跨國企業青睞,說願意給他們注資,大量生產品牌。男人認為與大公司合併是生意興隆的好機會,Carol卻認為這不過是被收購的糖衣。二人在糾紛上寸步不讓,最終,男人一意孤行地簽了合約,自家公司研發的品牌被大公司重新塑造,更要求男人放棄品牌始創人的名銜。

公司被迫收購後,Carol與男人之間的關係出現了裂縫。Carol更揚言自己有撤資及離職的念頭,深深傷害了男人的心。二人相守卻面面相覷。33歲的時候,男人向Carol提出離婚,後來在Carol的逼供下坦承了自己在一年前早已出軌的事實。

朋友圈中,人人都已經成雙成對,有些還已經為人父母。Carol感覺自己早已不復過著人人都愛打聽的人生,彷彿在朝夕之間失去所有,成為了落後所有人的失敗者。

下午3點,Carol獨自在倫敦塔橋踱步,淡然看身側車水馬龍,然後轉眸看向橋下的泰晤士河。在跳下去之前,她想看看倫敦的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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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身後一個老人坐在折凳上,戴著墨鏡,扶著拐杖:「你好嗎?」

Carol疲憊至極,卻慣性地回答說:「很好。」

老人把面轉向遠方:「女士,您能給我描述現在的天氣怎麼樣嗎?」

Carol對這樣的問題猝不及防,才明白原來這個老人是個盲人,於是禮貌地說:「天氣很好,倫敦鮮有的藍天白雲。」

老人像聽了期待已久的答案:「藍天白雲,我經常聽說。你能跟我形容一下,白雲是怎樣的呢?」

「白雲是……看起來很軟綿綿的,就好像遊樂場裡的棉花糖一樣,也像一隻隻綿羊。」

二人沈默了一會兒,Carol說:「抱歉,我不知道怎麼形容。您看過棉花糖和綿羊嗎?」

盲人說:「沒關係,我一直聽說白雲像棉花糖和綿羊,可是我都沒看過。我從一出生就看不見了。可是,我很愛聽人們的描述,有人跟我說過,白雲像風帆、絹綢……我想,都是令人開心的樣子吧。」

Carol嘗試整理著盲人的觀點:「白雲真的不像風帆……它看起來很軟的,就像一團絲絨一樣。」

盲人問:「那白雲美嗎?」

Carol倒是認真地看了一會:「美。」

盲人說:「對,這個問題換誰回答,答案都是一致的,儘管你們眼中的白雲不一樣。」

Carol轉頭端詳了老人一會兒:「恕我無禮,我很好奇,你會寧願自己從來沒有看見過任何東西,還是寧願你曾經有過視力呢?」

盲人說:「曾經有過視力,我會覺得很可惜。但從來沒有擁有過視力,我會覺得很可恨。沒有任何經歷,我只能從別人的口中得知我所好奇的,但很多東西,自己經歷一遍,那才是真正活過一次。」

Carol說:「可是,當你失去了視力,你會覺得很痛苦。」

盲人說:「我失去了視力,但視力不是唯一讓我快樂的事情,也不是唯一推動我活下去的動力。我上午吃了一杯雪糕,感覺到很滿足。中午有一個店員跟我閒聊了一會,我感到很窩心。我相信,我曾經擁有過視力的話,我也會滔滔不絕地討論起白雲有多美麗,但我不能。我碰見那些曾經擁有過視力的人,很多都覺得自己看不見了,是可恥的殘疾,失去了世界,成為了一個廢人。可是怎麼會呢?」

Carol緘默不言。二人安靜了片刻,盲人繼續問Carol形容眼前的風景,Carol逐一回應,也沒有深究盲人是否能聽懂,只是每一段敘述都加插一句「挺美」。

傍晚6點鐘,Carol與盲人道別,默默離開。盲人聽著Carol遠去的腳步聲,心安頓下來。坐在這條橋上,盲人聽到過腳步聲,人們的哭聲,還有自殺的跳水聲。他知道自己不能做什麼,於是每天走到橋上坐在折凳上,問人天空美不美,然後略然闡述一下自己作為盲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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