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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離開的第四個月,我的心情還處在彷彿遺忘了什麼重要事情的狀態,充滿失落。

週五夜晚,弟回家裡吃飯,他提了邀約,說想帶我兒子去木柵動物園,同行的有他的大學同學。因為工作關係,弟當時和我同住在爸媽家中,從兒子還是個嬰兒開始,便看著他長大,當他開始會走路後,總是會跑到弟的房間找他玩。對他來說,爸爸是照顧他的人,叔叔則是如同班同學般的玩伴。

我猜想弟因為顧慮我的感受,沒有約我,但我想了想,還是跟了去。我捨不得讓兒子見不到我,又或者說,我捨不得一天見不到他。

那是個陽光燦爛的日子,動物園裡擠滿了正要展開冒險的孩子,與許多才剛開始就顯得精疲力盡的家長。

一入園,兒子就鑽過人群,說要到廁所尿尿,我緊跟在後,他才三歲半,萬一走失,無法想像會哭得多慘,又或者,我會哭得多慘。廁所出來後,弟的三位大學同學也到了,一位是日本剛回來的單身女性,另兩位是一對夫妻,推著一台黑色的嬰兒車,裡頭坐著一個比兒子小半歲的男孩。

當時看著這一家三口,我覺得不太自在,現在仔細回想,那心情就像我怎麼一個人把兒子帶出來,卻把妻子忘在某處似的。

「我把她忘在哪呢?」

真希望能這樣想。

遊客入園時都會拿到一份動物園導覽,攤開便是全區地圖,那好像一張仰望右上角的側臉,臉型狹長,鼻子高聳,頭上戴著髮飾的英國婦人的側臉,她的頸部底端的領口蕾絲,是入口,可愛無害或是高知名度的動物,像熊貓、無尾熊,被安放在肩她細長的脖子上;園區其它各種動物,長臂猿、孟加拉虎、獅子、長頸鹿、非洲象,則向上逐一安置。這滿園的人潮,全都緩緩延著她的頸子,走進她的大腦,四處遊走,最深處的企鵝館和鳥園,就位在她頭頂的髮髻。

大腦,髮,當我這麼寫著時,妻子最後重病的模樣,便浮現在我眼前。「她已經剔去所有頭髮,而癌細胞,就像入園的遊客,以同樣的路徑,爬滿了她整個腦膜。」

我總是輕易就陷入這樣不堪的聯想…還是再重新回那個陽光燦爛的動物園。

兒子在做什麼呢?

對了,在入園的路上,他一直牽著那名剛認識,小他半歲的弟弟,在我們前方跑著。跑不遠,腳步還有些不穩,而且兩人都沒在看動物,我們只得高聲提醒他們正經過什麼動物。但老實說,那並不有什麼作用,對他們來說,動物園的重點並不在動物,而是動物園本身,它就是一個巨大而充滿蜿蜒路徑的公園,還飄浮著淡淡動物糞便的野外氣息,同時還有滿園孩子發出的叫聲,這些才是讓他們興奮的理由。

兩隻動物園裡的小動物。我心裡想。

很快,來到中餐時間。

我們在販賣部前方的動物雕像旁,席地而坐,男孩的母親拿出一塊有車子圖案的野餐墊(這就是媽媽才會記得準備的東西),讓兩個男孩坐在上頭,玩著各自帶來的玩具。兒子帶了一台拉線放開會向前衝的木製直升機,但他對另一個人帶的紅色多美小汽車比較感興趣。兩人偶會爭吵,男孩的母親便輕聲柔柔地排解。

「你的車車可以借哥哥玩嗎?你看他的直升機好會跑喔。」她說。

她載著一個黑框眼鏡,個子和妻子差不多,但瘦上一些,感覺是個偏文靜的人。留著貼齊耳下的短髮,就像每個當上媽媽的女人都會留過的那種髮型。

中餐過後,我們折返回動物園大門,途中經過一個寬廣的斜坡,兩旁種了紫色與黃色的鮮豔花朵。此時男孩已經累了,不想走,他坐上推車,讓媽媽推著。順著坡勢,他們很快就和我們拉開距離。

兒子突然像發現什麼一樣,甩開我的手,朝他們跑過去。因為路有點斜,他的速度很快,我以為他會跌趴在地上。

但他沒有。他俐落地鑽進小男孩與他母親的中間,兩手抓著推車握把。「我來推,我來推。」他說。

「好喔,你來幫我推。」小男孩的母親說。

然後她低著頭,跟我兒子繼續說些什麼,因為距離遠,我聽不清楚。我猜可能是跟他聊起看到什麼動物,或是午餐的雞塊好不好吃之類。

在這之前,我才覺得納悶,明明同行還有另一位年輕女性,對孩子也非常親切,但兒子似乎比較喜歡黏著男孩的母親,我以為他只是想黏著男孩,但看著他們併行的嬌小身影,我才突然明白他想要的是什麼。

這孩子正在尋找媽媽的氣味。

在這之後,有意或是無意,我不時會邀約朋友中有母親身份的同事或朋友,結伴出遊,她們都清楚我所遭遇的事,或許是我的錯覺,她們對我兒子的舉止言談,似乎多了一份疼惜。在一個母親的眼中,看見一個失去母親的孩子,那份疼惜應該是油然而生的吧。

兒子也以孩子的本能,回應著她們散發出的母愛。

我想起某天,幼稚園的班任老師打了電話給我,分享兒子最近在學校的表現。她是個五十歲左右的資深教師,眼鏡後的眼神藏著豐富的經驗。

「他在學校很正常,他是反應很快的孩子,很有主見。」她說。

「喔,是嗎?謝謝老師。」我的語氣有些謹慎。

「他最近會找媽媽嗎?」她話鋒一轉。

「喔,最近比較少了,偶而睡覺時會說。」那時妻子離開快一年了。

「學校裡很多女老師,他會從她們身上感受到母愛。」

「喔,是嗎?」我想像著她與老師們互動的樣子。

「不過,以後他上了小學,導師不一定會是年輕女性。」她說,「你到時候要多留意。」老師說到這就停了,沒有明確說要留意什麼。

她或許要說,若不是女導師,男導師能夠以女性的體貼,給予他母親般的關懷嗎?我陷入沉思。

在妻子離去前,我曾在她的耳邊呢喃著,要她放心離開,我會給兒子雙倍的愛,代替她好好照顧他。

但隨著時間過去,我逐漸明白「父代母職」這件事有多不容易。

即使我自認算是個對情緒有細膩感受的男性,而且對育兒有所憧憬,願意投入時間在育兒上,但回到親子關係的經營,我發現自己仍比不上女性。

在公園裡,我時常觀察其它母親如何與孩子互動。當孩子玩累了,依偎在她們身上時,總是有種融為一體的感覺,彷彿她們可以依照孩子的需要,改變自己的形狀,像溫暖的池水將孩子包裏起來,輕聲問著:「累了嗎?剛才玩了什麼呀?」接著孩子貼在她們耳邊回應。

我達不到這種柔軟,我身為男性的身體和意志都相對僵硬,與兒子像兩塊錯位的拼圖,相互卡住。

此時我便會想起妻子。

在她仍健康的時候,也是如那些母親的溫柔,將未滿三歲的兒子擁在懷裡,「寶貝,寶貝」地說著。兒子仰頭上望,她的短髮微微蓋在兒子的額頭與雙眼,兩人發出如麻雀嘰嘰喳喳的聲音。

「如果是妳,這時會怎麼跟兒子說話呢?」我問她。

「你專心跟他說話就好,就像你專心跟我說話那樣。」她說。

「是嗎?我覺得我並沒有做得很好。」

她對我招招手,我走近她。

「抱我。」她說,我將她抱在懷裡。

「在醫院的時候,你常這樣抱我。」她說,「你就這樣抱著他就好了。」

這個從現實叉出去的瞬間,我感覺到她給的力量, 像一道暖流,讓我以一個笨拙的父親,去扮演母親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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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ies Huang的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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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疫情來臨那年的最後一天,我失去了我的妻子。從此我走入現實與夢境的縫隙,在思念她的同時,與她展開對話。那是我虧欠她的,在她尚在人世時,就該傾吐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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