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畫談】王立宇宙軍~歐尼亞米斯之翼~|素人們的火箭夢,革命之前夜(影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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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1987年,日本動畫界一架由素人領軍打造,名為《王立宇宙軍~歐尼亞米斯之翼~》(以下簡稱《王立宇宙軍》)的火箭升空了,雖然由於8億日圓的天價製作費、內容難解,加上看動畫在成人族群尚不普及等因素,最終留下需耗費15年填補的龐大赤字,但如同阿波羅11號登陸月球的畫面激勵了電視機前的美國國民,《王立宇宙軍》在作畫與世界觀設定方面的優異表現,也點燃當時許多有志投身動畫製作的青年們的雄心,至今仍是中重度動畫迷之間傳頌的經典。
然而,作為主要成員平均年齡24歲的動畫公司GAINAX首次製作的電影,《王立宇宙軍》雖表現得遠超乎預期,卻也存在若干可惜之處,用「神作」形容恐怕有些誇張,因此本文旨在嘗試從各種角度切入,統整個人觀點與相關資料以給予盡量公正全面的評價,分享在我看來本片哪些部分未盡完美,又有哪些優秀表現不負經典之名。
考慮到一般人對《王立宇宙軍》比較陌生,本文會先花些篇幅介紹,也提醒以下內容包含劇透,不想被暴雷的讀者建議看完電影再參與討論哦。

劇情概要

故事發生在科技水平等同1950年代的「另一個地球」,成員不到10人,一向遭到「老是失敗」、「無所事事的部隊」等揶揄,被藐視為吊車尾軍隊的歐尼亞米斯王國宇宙軍軍官希洛茲古・拉達特,由於與一名在街頭傳教的少女莉可妮・儂蒂萊柯相遇後,而使他拋開以往的自甘墮落生活,開始積極參與以「宇宙戰艦」為名目的人類首次載人人造衛星發射計畫,並以飛上太空為目標。
(圖源:光年映畫 Light Year Images)
希洛茲古在自問了經過嚴格訓練與花費大量稅金的宇宙開發究竟意義何在,以及開發人員之死、敵國「共和國」派遣的刺客,加上與莉可妮之間擦身而過的感情等種種事故,他在跨越這些難關之後,精神上也有所成長。
(引用自中文維基百科)

作品資料

製作背景

《王立宇宙軍》是以素人影像製作團體「DAICON FILM」為主體,1983年由核心成員岡田斗司夫山賀博之兩人發起的原創錄影帶動畫(OVA)企劃,參與者包括庵野秀明、赤井孝美、貞本義行、前田真宏等日後影響日本宅文化發展的重要人物,如何活用他們參與商業作品《風之谷》與《超時空要塞》獲得的經驗,並藉本作成為職業人士,是本企劃的前提。

製作目標

主要人員皆受宮崎駿影響,佩服其創造出《天空之城》與《風之谷》等作品中令人沉浸的世界觀,便以「構築完全的異世界」為目標製作本片,在設定方面投入大量心力(後述)。

題外話

標題意義
「王立宇宙軍」發想自英國「皇家海/空軍」,副標題「歐尼亞米斯之翼」沒有特殊含義,只是應航空公司贊助商標題要有「翼」字的要求所加。
關於配樂
本來希望坂本龍一能為本片配樂,但由於他並不熟悉動畫製作的過程,加上工作檔期與《末代皇帝》衝突,最後僅作為決策者擔任音樂監督,提供概念或主旋律,再由其他音樂家編曲,成品評價不錯,對坂本而言卻是不愉快的經驗,日後連片名都避談。
製作核心成員前往NASA觀察火箭升空的照片。
(擷取自 BSアニメ夜話 第06弾 第02夜 「王立宇宙軍 オネアミスの翼」山賀博之(2006年))

談動畫

作畫:當代難以再現的奇蹟

《王立宇宙軍》的畫面在賽璐珞動畫史中絕對堪稱頂級,説光憑作畫就有進戲院的價值也不為過,為達到此等水準,必須結合泡沫經濟時代才能提供的高額預算,以及身兼作畫/機械監督與特效美術(爆炸、煙霧以及下圖內的冰片等)多職,日後以《勇往直前》、《新世紀福音戰士》等監督身份聞名的鬼才庵野秀明,活用他與生俱來的獨到美感,還有參與《風之谷》和《超時空要塞》所精進的技術,成就本作令人嘆為觀止的畫面。
本片評價最高的「火箭升空」段落,從液態氫引擎壁上剝落的碎冰全都是庵野一筆一畫繪製。
(擷取自官方預告)

世界觀:設定縝密的「完全異世界」

以下介紹的細節,老實說在觀影中多難以察覺,不過各位還是可以放在心上,或許將來觀賞本片能稍加留意,體會他們的用心。本作設定十分講究,雖是幻想的世界,卻能從中感受到文化與歷史存在的份量,既自然又有說服力。
為了實現「完全的異世界」他們在各方面都下足了功夫,例如由多人分別設計電影中出現的器物和行為。此發想源於他們對偶像宮崎駿作品的反思,其筆下世界雖然也很有沈浸感,美學卻被統一成他一人的美學,真實生活應是由不同源流的歷史、不同設計者的美學共同構成
長條狀的貨幣,來自「能憑長度判斷重量,進而判斷價值」的概念。
(擷取自 BSアニメ夜話 第06弾 第02夜 「王立宇宙軍 オネアミスの翼」山賀博之(2006年))
最令人欽佩的是他們在文字投注的心血,對應英日文設計不同字體(書寫體、印刷體、數位體)和12進位制數字只是基本,甚至還設定了文字根源的象形文字、紋章、神話傳說等,從頭構築文字承載的歷史;採用12進位也有特殊含義,他們認為這種國家比起科學發展的便利更重視身份和傳統(例如英國,1英呎=12英吋),能反映貴族統治的「歐尼亞米斯王國」文化。
對應日文五十音的文字,上為書寫體(貴族使用),下為印刷體。
(擷取自 4Kリマスター上映記念『王立宇宙軍 オネアミスの翼』で解説する異世界の作り方)

劇情:企圖過大成為敗筆

接下來的劇情和人物兩節都涉及本作缺點,為了方便說明,我把分析大致整理成下圖,各位稍微瀏覽就好,其實只要看一下紅字處,大概就能察覺問題所在。
「三幕架構」是最常見的敘事模式,其實就是「鋪陳➔衝突➔高潮」的過程,較容易控制觀眾情緒,但本片混沌的中段令此效果大打折扣。(架構圖來自《實用電影編劇技巧》(Syd Field著,曾西霸譯))
前段宇宙軍眾人逐漸團結的過程趣味橫生且令人興奮,尾段用蒙太奇回顧人類史作結有點微妙,不過也還算令人滿意,缺點多集中在醞釀衝突的中段,具體為「事件/段落過多且安排不當」,以及「欲探討的子題過多造成失焦」兩點。
首先以事件數量來說,中段時間顯然不夠充裕,用上方逐條整理的方式,可以理解他們在逐步堆砌、擴大題目範圍,體驗上卻由於段落過多、敘事節奏鬆散、順序安排不當等理由,尤其主角失意的段落太多且分散,難免令人抓不到重點。
其中位置最尷尬的段落當屬「暗殺追逐」,位於二、三幕氣氛轉換之間,雖然既刺激又娛樂性十足,是作畫團隊「秀肌肉」的段落,接在強暴段落後卻不太自然,加上本段落首尾是兩位角色開導主角的話,感覺像重複做同樣的事,所以個人認為合適的做法,是把「共和國密謀」跟「暗殺追逐」一併挪到成長與挫折段落中間作為橋接,不只情緒轉換會更流暢,也能讓觀眾更早意識到敵國存在。
前來暗殺主角的共和國刺客。(擷取自官方預告)
至於子題過多的問題,一方面同為年輕人我佩服他們的企圖,想藉由嚴肅、複雜的政治社會命題,提升《王立宇宙軍》的規模與高度,而且這些題目全都有憑有據,來自當時美國在太空競賽期間,實際面臨過的批評和問題。
然而這種做法不僅讓電影在中段失焦,本片也缺乏統合且有力的思想支撐這種程度的企圖,除了宇宙軍領導人凱登將軍對人類史發表「歷史是到破產為止不會結束的遊戲」之觀點,面對複雜命題沒有提出相應高度的回答,何況該段落由於銜接不當,台詞沒有發揮原本應有的份量,反而顯得有些像在說教,相當可惜。
考慮到製作團隊是看50年代科幻小說和《機動戰士鋼彈》長大,我其實很能諒解想挑戰這些題目的熱情,也感受到他們對前人哲學思想其實有一定程度的消化,只嘆仍不夠成熟。
為搶奪火箭而引發的戰火。(擷取自官方預告)
本片劇情還是有值得稱讚的地方,例如母題「製造火箭」,相較那些和生活有距離的子題,造火箭代表的意義對他們來說就像做動畫一樣,過程會經歷的熱血和挫折他們都再明白不過,因此表現得特別有魅力。
我也很喜歡結尾讓火箭在戰火中升空,他們想做一部不同於好萊塢英雄主義的電影,所以主角們沒有解決劇中出現的任何社會、政治問題,唯一實現的只有上太空這件事,現實卻充滿餘韻。

人物塑造:形象鮮明充滿生命力,少數處理不佳是為遺憾

本作因登場角色眾多,踏出影廳大概已經忘了大半名字,不過他們活靈活現的形象倒是十分清晰,擔任監督和劇本的山賀非常善於描寫人物,明確定義每個角色的性格和作用,在有限時間內恰當給予他們表演的機會,配合高品質的作畫,彷彿都成了有血有肉的人。
我特別喜歡主角庫洛茲古和女主角莉可妮,以及莉可妮和她收留的女孩瑪娜間的對比,庫洛茲古原本散漫,對善惡、社會問題毫無想法,最後不僅萌生信仰,還能坦然承擔自接下任務便已落在肩上的歷史使命,人格顯著成長。
莉可妮則表面上慈悲樂觀,實際卻沒有自我且總是對現實妥協,是個有趣但不討喜的角色,她的肯定讓庫洛茲古立志成為史上第一位太空人,但兩人從未平等地互相理解,反倒是瑪娜從最初總是板著一張臉不說話,到最後終於對庫洛茲古敞開心房。
我很中意本作立體的鼻子,不僅讓臉部多了幾分寫實,更符合作品的氛圍,亦能打破觀眾過去培養的動漫審美,少了俊男美女的印象干擾,有助於感受角色本身的魅力。(擷取自官方預告)
遺憾的是並非每個角色都處理得很完美,這裡舉出我比較有感的主角庫洛茲古、凱登將軍,以及主導火箭開發的古農博士
古農博士被描述為火箭開發團隊「宇宙旅行協會」的關鍵人物,在滿是難相處老人的協會中,是唯一能溝通的人。然而故事中段左右,博士因測試事故去世,卻沒有彰顯少了博士具體對開發有何影響,雖然以目的來說,博士的死是主角心境的轉折點之一,不過由於後續演出太過雜亂,影響被大幅弱化。
凱登將軍和庫洛茲古則有相同的「矛盾」問題,將軍的情況比較單純,他已為宇宙奉獻了數十年光陰,卻在最後兩國戰火逼近時一度放棄發射火箭,完全不同於與先前數次展現智勇和堅定的他,宮崎駿也曾對此表示不滿。
庫洛茲古強暴女主角莉可妮未遂,是高潮前最重要的轉折,他因意識到自己的墮落重新振作,然而這種做法卻也嚴重傷害主角在觀眾心中的形象,觀眾們知道他不是樂觀積極的正人君子,但也不至於犯下如此罪行,導致部分觀眾甚至因此無法再對主角有認同,可惜了最後精彩熱血的火箭升空。
領導宇宙軍的凱登將軍,年輕時志於成為歷史學家,卻為了保家衛國從軍。
(擷取自官方預告)

結語

《王立宇宙軍》有優秀的作畫水準與講究的世界觀設定,人物塑造有些缺陷但大部分表現出色,核心問題在於劇情深度方面的企圖太大,又缺乏適當情節安排及有力、統合的中心思想支持,精緻作畫使其獲得經典美名,可惜畫面與內容失衡,因此很難給予完全正面的評價。
即使如此,能在大銀幕看到此等作畫的機會難得,在角色生動的演出下,體驗也不致無聊,所以依然推薦各位進戲院觀賞,不久就要下片了,還在猶豫的讀者請務必把握。
(圖源:光年映畫 Light Year Images)

後記

這次4K修復版在台灣上映,我自詡動漫宅當然沒有放過機會,月中也拉了幾位朋友進戲院,當天頂著用眼過度引發的頭痛(一度猶豫要不要赴約)看完,畢竟以前實在無法想像能在大銀幕體驗這部作品啊⋯⋯
最後強調以上內容都只是個人感想,也許有很多被我遺漏或理解不同的部分,還沒看過的讀者請你親眼確認,看過的歡迎和我討論,請留言分享你們的看法。
觀影贈品,謝謝光年映畫讓本作有機會在台上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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