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國遍路#3] 邁步的雙腿,與一顆等待便車的心

2023/09/15閱讀時間約 5 分鐘

「你們去哪?藤井寺嗎?前面的橋不通喔!」身後一聲男人的呼喊,叫住了我們。但這話,自然並非中文,只懂日語皮毛的我,全憑當下的意會與事後拼湊。回想當時的我,雖認命地駝著沈重的行囊,但腦海中還回放著切幡寺觀音的婀娜與慈眉,一邊就著耳畔清風、旖旎風光,愉適地往下一間、第十一番藤井寺緩步邁進。渾然未知,本欲取道的大野島橋,此刻正進行著修橋工程,謝絕路人靠近。

幸運的我和旅伴,最終被載了一程,直接快遞到藤井寺山門前。乍看下,眼前一片大好,殊不知,那美麗睿智的切幡觀音,早已默默預言,接下來一連串的艱難考驗......。


下雨天,留客天?

容我先將時間快轉至五天後,試煉臻於高潮的4月19日。

切幡寺的觀音像,右手持剪刀、左手持布匹

切幡寺的觀音像,右手持剪刀、左手持布匹


那天清晨,我和同伴或坐或臥,閒懶在「民宿鮒の里」的榻榻米房裡。窗外的濕漉,對照室內的愜意,本已如雲泥之別,而民宿老爺爺,更是要命的誘惑。他開朗,他熱情,彷彿比那屋舍一樓的火棚更加熾熱,烘暖了心,也敷開了遠行多日的痠疼與疲憊。

「你想繼續上路嗎?或者再留一晚?」這試探性的疑問,已記不得是誰先開口,但我敢保證,這念頭無疑同時閃現在兩人腦中。



To Eat or Not to Eat, that is the question

五月初,類似掙扎再度上演,場景一樣落雨,一樣有間民宿。

當時,我們為了避雨而跳上火車,提早在下午抵達有井川站附近、靠海的民宿「たかはま」。而我們更預防性地早早購入便當,以免在那遠的要命的小鎮上,被迫挨餓入睡。

因為放下たかはま的泰國菜,我看見向晚天空千變萬化的藍

因為放下たかはま的泰國菜,我看見向晚天空千變萬化的藍


沒想到,下榻處不但附設食堂,而且還是光看菜單,都想把菜單吃掉的泰式料理。原來,民宿老闆娘來自泰國,燒得一手好菜,這裏根本是難得一見的泰料民宿。

於是,我和同伴再次為了「吃」與「不吃」的問題,展開一番攻防。

把便當留到隔日?怕不新鮮,帶上路更嫌麻煩。吃完便當再續攤?恐怕會撐破肚皮......。就這樣,我們陷入二選一的困境:是要當旅人,有玩就玩、有吃就吃?或者當個徹底的修行人,有意識地吃,為生存而不為貪多而吃?

放下,是唯一解答?

最後,我們選擇了放下,回報也著實優渥。

離開鮒の里前往鶴林寺,路上是一片片舒暢的竹林。那些竹林,不遜於京都嵐山,更如獻給修行者的大禮。密生的細竹,如尾羽更如拂塵,稍稍拂去體感上的疲累,風起時,窸窸窣窣的細語,又織成一句句鼓舞人的吟唱。雖然在汗如雨下的當時,確實無暇全心享受就是了(笑)。

往鶴林寺途中經過的竹林。

往鶴林寺途中經過的竹林。

在泰國料理民宿たかはま也是。梳洗過後,掙扎地吞食便當,強忍著放棄了泰國菜。此時天光漸暗,我和旅伴有默契地,維持著沒點燈的狀態,靜靜待在榻榻米上,就著規律跌宕的潮浪聲,凝視落地窗外的天光由燦白,漸漸轉為淺藍、深藍,最後染上一抹淺紫、墨黑,最終遁入了夜的深沈。而夜,或許本該專屬耳朵,不屬於雙眼,只是慣於用電便利的我們,早已遺忘了日沈月升、日作夜息,才是最原始的自然韻律。

放下的訊息,也藏在鶴林寺的傳說裡。據傳,織女割布,無償替弘法大師補衣,所以即身成佛,化為今日的切幡觀音;而寺院所在的勝浦町,則有村民拆卻織布機生火來為大師取暖,因而獲得「風之道不降霜」的庇佑。即便傳說多有附會之嫌,但似乎都在告誡信眾:有(發自內心的)捨,才會有得。

鶴林寺本堂。

鶴林寺本堂。

捨與得之間,界線曖昧

可「放下」與「執著」之間,界線曖昧。

以一開頭搭便車的情境來說,若我們堅持徒步,勢必得繞一大段遠路,更甭提抵達當天預計入住,位於半山腰上的「美鄉の湯」了。而且對釋出善意的對方而言,狠心拒絕也有違遍路供養、佈施的傳統,顯得有點不解風情。此時,放棄步行、接受好意,似乎更為妥適。

可適度的執著,也不無道理啊。糖吃多會上癮、人更不會天天過年,何況修行者,本有充分理由拒絕取巧、貪快,堅持用走的。像我,自從那次搭便車初體驗,如糖似蜜,滋味甜美,卻也黏稠到快把雙腳黏在原地,連多踏一步都嫌累,滿心只巴望再遇恩澤,好直接從藤井寺殺上燒山寺,那遍路上的首間難所(註:四國遍路中位於山巔、難度較高的佛寺)。但若堅持步行,又何來這些奢望?沒有一點對修行的執著,我又怎麼可能出現在四國?

執著該執著的,放下該放下的,很難。果然我啊,還在修行的半途。


【嚐一口,遍路上的甘甜】前松堂 黑糖饅頭

前松堂驚為天人的「黑糖饅頭」

前松堂驚為天人的「黑糖饅頭」


前往鶴林寺途中,偶遇一款超狂的點心。出品的菓子屋,是明治時代創立的百年老舖「前松堂」,而糕點,則是店內相對不起眼的「黑糖饅頭」。

坦白說,剛瞥見饅頭二字時,「山東大饅頭」那又乾又硬的印象旋即閃現,再加上眼前那黑漆漆的不起眼外貌……,嗤鼻之意,都逼近了鼻尖。要不是同行的友人欽點,我大概會毫無懸念地,直接略過。

但妄念就是妄念,與事實不符。

攻克鶴林寺後稍事歇息時,不期不待地取出一嘗,不期不待地咬下第一口......,天啊!那一瞬間,好似誇張的小當家動漫真實上演,身旁天女伴著天籟和仙樂翩翩起舞,我全身感官細胞,一個一個地被順利取悅。

酥脆的外皮,率先完勝我畢生所有嘗過的銀絲捲,接著由悠揚的黑糖,攻破難以取悅的口舌牆垛,最後,鬆軟綿密的香甜紅豆餡再下一城,令固守挑惕高塔的靈肉,全數淪陷。就是如此誇張地好吃!

記不起在哪兒聽聞,日本流傳著一個與饅頭有關的寓言。據說,有個小孩被大人問到,比較喜歡爸爸還是媽媽,沒想到小孩順手將手上的饅頭撕開,反問道:「那你覺得,這兩半那一半比較好吃?」簡直人小鬼大。查閱資料發現,至今伏見地區,似乎仍有供奉饅頭小孩人偶,以祈求孩童伶俐聰明的習俗哩。

但願,嘗過這黑糖饅頭後,我也能獲得一丁點兒智慧,少些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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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非藝術背景、卻三天兩頭跑展覽的「美術館路人」,除了仰賴直覺定錨眼前作品,更愛問問自己是感覺激動、寧靜、或泫然?還要自虐地,連結當下的人生處境連結,才甘願返回紛擾的現世。於是決心用書寫,實踐艾倫狄波頓《藝術的慰藉》的唯心觀點,捨棄高冷論述、直探藝術所誘發的感觸。請準備好,跟著藝術一起「走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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