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詐騙是因為很笨?】談談受騙者的心理調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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詐騙電話這麼明顯,這年頭怎麼還會被騙啊?

這是我和朋友分享受騙的過程時,聽到的第一句回應。

被簡單的網銀詐騙那天,我剛跟同學逛完街,腦袋昏昏沉沉的。正準備回家的我突然接到一通電話,對方聽起來很焦急,不斷不斷地道歉,雖然聽不太清楚對方說著什麼,但卻有種心軟的感覺。後面的故事既重複又無趣,被發現詐騙後我沉著臉去警局報案,順便接受警察的「再教育」。

事件結束的兩三天,我失眠的非常嚴重,幾乎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自責,覺得自己就是「太笨了」或是「濫好人」所以才會被這種愚蠢的手法詐騙。

如今事情已經過了許久,在前幾天和同學聊天時恰好聊到這個話題,所以想來談談當時如何度過,親友又給我什麼樣的回饋,以及最後我如何看待受詐騙這回事。

詐騙的魔幻力量:「你到底為什麼會被騙?」

不僅是朋友,我的家人也對這件事非常好奇。

有人聽說「詐騙電話那頭的人有股魔力,會讓你不知不覺相信他」;也有人對我說「反正無論系統發生什麼問題都是『他們的』問題,跟我無關,所以沒什麼好被騙的。」

無論何種答案,都在在說明好像有些人就是無法想像為什麼會被騙,而有些人卻會受騙上當。

回想當時的狀況,一開始那通焦急的電話確實讓我卸下了心防,或者說,聽見他焦急的語氣,我也希望自己可以幫助對方。接著下一波對談是確實誘導我把錢供出去。期間我是懷疑過的,但我仍選擇相信電話那頭的人,希望和他們一起解決問題。

通常我講完這段故事,聽者就會開始說「從哪個時候開始就應該發現⋯⋯」或是「他怎樣怎樣說就很明顯啦!」

我完全同意。事後諸葛來看,我也覺得那些言語非常的粗淺,可說是一戳就破滅的謊言。但是對當下的我來說,比起發揮自己的聰明才智去懷疑他人,更純粹的是我想幫助別人、解決問題的心情。

被再教育與批評:「之後如果遇到⋯⋯你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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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家人、朋友、辦案警察,在過程中都不斷的「提醒」我應該注意什麼事情。我就像做錯事的孩子,被各方批評指教。

警察說如果看到 +886 就要更有疑心,如果對方說得出自己的名字或某些資料也要慎防會員個資的外洩⋯⋯

朋友說反正無論如何不要操作網路銀行,不可能把任何一分錢轉出去。反正無論如何那都該是對方的問題,他們應該想辦法自己解決。

聽到他們的「建議」、看見他們不解的眼神,我只能低頭傻笑,表示自己太蠢了,或是不斷道歉。

「我真的好對不起。」我一邊哭一邊對母親說。

「沒有什麼好對不起的,就當學個經驗,下次就知道了。」我媽嘗試讓我舒坦一點,但排山倒海而來的自我質疑卻反覆折磨我。

我記得自己之前也不曉得為什麼會被詐騙,也不明白為什麼同一個詐騙手法可以騙到這麼多人。但幾過這次的事件,我理解到受害者當下的心態(或至少我自己受害時的心態),以及受害者後續接收到的質疑有多麽令人窒息。

因為檢討不了作案人,所以檢討被害人

受騙後的幾天,我每晚以淚洗面。

我曾問過指導我,甚至是恥笑我的人:「比起這樣罵我、笑我,更該受到責難的不應該是詐騙的人嗎?」

得到的回應是「因為這種事屢見不鮮,所以只能調整自己不要被騙。」

這個回應有他的道理在。畢竟詐騙難以杜絕,但如果大家都能更加小心注意,就能減少受害者的出現。但是沒有時刻警戒注意其他人,真的是必須的嗎?或者說,時時保持懷疑的態度與人交往,真的是更好的嗎?

「檢討被害人」在很多議題上會發生,也在許多議題上被提出要多思考的。我認為在詐騙這點也是一樣的。確實我的戒心很低,在受騙的過程中沒有想太多,但追根究底還是因為詐騙者想要透過人的信任與善意賺取不義之財,所以才會出現「因為沒有戒心所以受騙」的被害者。

而受害者很常因為「太蠢了」不敢跟別人說或不敢去報案,或認為報案也沒用,不如自己吞進肚裡。雖然我因為各種因素和許多人分享我的經歷,但絕大多數時候我都是接收到更多「不可置信的批判」,反而衍伸出更多的情緒需要整理。

因此我還是要重述那些陳腔濫調:不要檢討受害者,需要檢討的另有其人。

信任是需要代價的:社會中的信任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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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有人受騙,原因莫過於相信了電話那頭的說詞。

在一個安穩的社會,尤其像台灣這樣可以放鬆自在生活的地區,需要非常強大的社會信任。簡單來說,正是因為台灣的人們太過溫暖,所以才會滋生許多利用這份溫暖的人,以及因為這些詐騙受到傷害的人。

生活中,我們因為信任省去了很多麻煩。像是換零錢時店家通常滿願意快速換的,網購的賣家也願意接受貨到付款,或是跑 LaLa 的人願意代墊⋯⋯這些不足掛齒的信任都是整個社會的信任資本,在每一次「沒有被騙」的經驗中,都是在使用這些資本;相反,當詐騙發生的時候,就是在支付平常不須時常掛心懷疑的費用。

這些並不是正當化詐騙的理由,我想傳達的像是尼采在《道德系譜學》說的:

我的寄生蟲能奈我何?
⋯⋯且讓他們活命且壯大,對付這些我還足夠強健。

一個強健的人可以照顧自己之外的人,一個強健的國家可以照顧在社會防護網中墜落的人。相反,一個足夠美好且溫暖的社會,也要可以忍受那些骯髒的把戲。所以希望受騙的人不要太苛責自己,受騙是在代大家支付換取信任的價錢,應該受到指責的唯有那些信任的蛀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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