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同學拿劍很有架式,可能練過劍道。
在現象學系中,美術和防身術是必修課。美術是為了記錄無法以道具觀察的詩,防身術則是為了對付難以控制的詩人。如果眼睛沒事,我有七成的自信能制服他,偏偏我現在見到周遭虹線像是過度曝光般閃爍,連地面也很難看清。
莊同學目露兇光,見我不敢輕舉妄動,似乎失去了興趣,轉身往小湯和鞠之晴走去。我立刻摸起桌上的紙鎮扔過去,他很機警的躲開,紙鎮砸到牆上,掉下來將大片商品撞落地上,發出鏗拎鏘啷的巨大噪音。
從辦公區傳來腳步聲,接著是開門聲。腳步聽起來有數人,其中應該有協會派來保護鞠之晴的觀察員。
我搓搓眼睛,恢復了一點視力。
兩名觀察員擋在鞠之晴和小湯面前,他們拿出帶電警棍的瞬間就被莊同學用長劍攻擊劃傷手腕,一名觀察員的警棍掉落,當場血流不止跪到地上。
另一名觀察員似乎是輕傷,見距離很近,他索性丟開警棍用柔道撲向莊同學,但莊同學反應更快,用劍拉開了距離,刺穿了觀察員的腹部。悶聲過後,那名觀察員慢慢跪下,伏面倒地,地面開始蓄積鮮紅的血窪。
被砍傷手的觀察員幾乎只剩一層皮連著手掌,他咬著牙用對講機呼叫支援,想去撿警棍,莊同學發現後一劍刺向那隻手背。那名觀察員失聲慘叫。
鞠之晴驚恐的摀住嘴巴,小湯邊發抖邊含糊的說著:「我去找人來」,連滾帶爬的往辦公區奪門而出,留下獨自退到牆角的鞠之晴一人。
「什麼協會,不過這樣而已嘛。」
莊同學甩了甩劍上的血,左右看了看我跟鞠之晴。
「處理完你們我就去找那堆垃圾。我看看……要從誰開始……從助教好了。讓你馬子看看你像女人一樣慘叫,我會留你一口氣讓你也聽聽她的,記得感謝我。」
我瞪向他這次不是因為看不清,而是憤怒。
我甩甩頭,想加速視力恢復,一邊站成合氣道的丁字步,擺出姿勢。
他笑著用劍身敲敲肩膀,接著吐了口水到旁邊,跨步朝我刺來。
他不斷揮劍攻擊來破壞我的架勢。我盡量閃躲和靠近,但還是被他抓來的兩樣錫器丟中,額頭感覺一陣溫熱。這次是流下的血破壞我的視線。
不知不覺,室內的虹線化成裊裊蒸氣般發出奇異光彩,令我越來越眼花撩亂。
我抓起一根湯勺抵擋揮舞過來的長劍,憑著僅存的視力和他展開對打。過程中似乎踩到了剛才觀察員流的鮮血,頓時腳步一滑。
眼看劍刃就要砍過來,一個錫杯突然飛過來打偏莊同學的劍刃,隨後落到商品架上,令更多的錫器滾下來,室內發出框啷啷的聲響。
「過來啊!看看誰才是垃圾!」鞠之晴在櫃檯邊大叫。
莊同學不悅的咬著嘴唇,眼神凶惡的往她走去。
「快逃!逃到外面去!」我朝她大吼。
鞠之晴害怕的看著我,又看向步步逼近的莊同學,將手上的錫製小玩偶丟向莊同學後跑向店門,卻撞到正要進門的客人。
我看不清那個擋路的客人是誰,但聽見了鞠之晴說:「副會長……」
我驚訝的看向門口。
那人身穿深色風衣,從鞠之晴身旁走進店內,但換成風衣男人身後的兩名黑衣男子擋她面前。
「到底是幸運還不幸運,詩人剛好是擅長劍術的人。」
風衣男子說。這確實是班策爾的聲音。
莊同學把劍舉起,用劍身敲著肩膀。
「副會長怎麼會大駕光臨?你也是想幫我解詩嗎?我現在感覺超好,你不用太擔心啦,你不是最討厭沒能力的解詩人嗎?我會幫你清除幾個自我中心的垃圾,這樣以後協會就少了點廢物,你就不必表揚我了。」
我聽見班策爾的招牌冷笑。
「你好像對你的劍術很有自信。那你殺不殺得了她呢?」
莊同學歪頭看了看鞠之晴,憤怒的瞪回班策爾。
「拜託,只是個女人,你在瞧不起我嗎?」
班策爾皮笑肉不笑,用下巴指了指,黑衣男子一人一邊抓住鞠之晴的手臂,壓住她的肩膀,將她押到班策爾前面。
「班策爾你他媽!你瘋了嗎!」
我朝他怒吼,起身想制止,但眼前畫面突然變成多個,我走沒兩步就目眩跪下。
「副會長啊副會長,你手下兩個飯桶都被我幹掉了,你覺得我會拿一個女人沒辦法?你就這麼看不起我?」
「話這麼多,你到底行不行?」
莊同學散發怒意,把劍從肩上放下來。
「我開始對你不爽了。這樣吧,我就先幹掉這女人再幹掉你。後面穿黑衣的,想插手就要你命,聽到沒?」
耳邊傳來鞠之晴泫然欲泣哀求班策爾的聲音,以及詩人移動腳步的聲音。
我的眼前出現一片極光般的幻光。
即使看向鞠之晴他們的方向,也什麼都看不見。
光和聲音都似近若遠,在極盛的怒意中,我獲得了絕對的冷靜。
時間失去了相對性。
彷彿是永恆的短暫中,我的眼中浮現一絲常變之光。循著這絲光芒看去,周遭朦朧的光開始急速濃縮,呈現清晰至極的景象。
霎時間,我能見到鞠之晴的淚水透著虹光、斑策爾握在風衣內袋悄悄上膛的短槍、莊同學即將刺進鞠之晴的劍尖,以及我自己往莊同學奔去的指尖。
其實應該只有瞬間,但又感覺非常慢。
我同時看見一旁斷手的觀察員用另一隻手將地上連著虹線的警棍砸向莊同學。
看見自己以為抓到了莊同學的肩膀,卻因為用單眼看而看錯距離抓空。
看見莊同學的劍被警棍砸歪而刺偏。
看見劍尖沒入鞠之晴胸口中央。
一切就像在十字路口交錯般同時發生。
我把鞠之晴倒下的畫面和記憶底層在眼前被槍殺而倒下的女子重疊,不禁發出彷彿不屬於自己的慘叫。
鞠之晴睜大眼睛倒抽一口氣,接著像斷了線的布偶垂下頭,癱軟全身。
莊同學拔劍時,班策爾掏出手槍對莊同學的額頭和胸口連開數槍,莊同學隨即仰面倒下。從沒見血的情況來看是特殊橡膠子彈。
班策爾緩緩走來。將槍對著跪在地上的我。
「怎麼樣?要不要也給你一槍,你可以不必再看到這些東西?」
我幾乎要哭出來,只能用僅存的理智,跪著抽抽噎噎的說:「快點……送她……去醫院……」
班策爾蹲到我面前,用槍口抬起我的下巴。
「不,藍克荀,她不去醫院。這兩個詩人將由協會控制,保護計畫到此為止。你也即將面臨失職調查。」
「兩……個?」
班策爾露出讓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沒錯,鞠之晴是詩人,我剛剛判定的。」
憤怒令我恢復理智。我伸手要抓他的領子,但他及時躲開朝我大腿開了一槍,我痛得大叫,全身捲曲。
黑衣男抱起鞠之晴,另一人將莊同學扛在肩上。班策爾無視議論紛紛的路人和驚恐萬分的工作人員邁步離開。
我終於絕望的哭了出來,呼吸痛苦,漸漸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