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記|遮蔽而來的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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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橙花樹盛開
在雨後
流動的河裡。

- Abbas Kiarostami -



1

想要去一個下雨也很美的地方,於是來到北投溫泉溪。

濕熱的煙霧,汗蒸行人的頭顱。紹興酒泡過的雞蛋香氣四溢。我們選在未時一刻裸著身走進浴池。

參拜湯守觀音,以竹杓舀山泉,洗淨雙手。寺前供奉煎餅與飲水,後院清爽幽靜。

爬山去喝茉莉花茶,然後欣賞來自十九世紀的美麗荷包刺繡。古蹟二樓是保存完整的日式大廣間,壁龕裝飾著書法與微型枯山水。


2

逛美術館,見到一幅深秋似的斑斕雪景,題詩:「六十歲想畫雪景,三年後/來到湯澤雪景。」

還見到一幅清澈的月夜之景,那透明的顏色介於霧軟和冰硬之間,無垠青空,一片蒼茫。這樣的畫使我意識到在現實以外,我始終有個尚未回歸的原鄉。


3

和室友一同收看美國的日環食直播,一枚天體尺寸的戒指,以光與熱鑄成,藉由遮蔽而來的全貌。


4

在農會市集買了鮮乳奶酪和桑椹果醬,我捨不得吃完,並因此消耗得更快。


5

新睡衣很好穿。此後半個月沒怎麼作夢。


6

早八的早餐不是早餐,是基礎血糖。


7

生日。室友秘密地為我籌劃驚喜生日派對,送上四塊插著蠟燭的檸檬蛋糕和一隻白胖山雀娃娃,感動得不知如何表示,難免胡言亂語。以前沒有人這樣對我。總覺得解鎖了人生成就。那些卡片信紙,一筆一畫認真寫下的字,像雨水滲進樹皮那樣透進我心裡。

你無法知曉自己的存在對他人具有什麼樣的意義,除非某個人親口告訴你。

另一個朋友送我一束花,説:「感覺我是個很適合送花的人。」白色桔梗、淡黃康乃馨、粉嫩的台灣小菊、尤加利葉⋯⋯都是我喜歡的顏色。

我秋天生,卻在這特別的日子裡,捧著一束春天走回家。


8

深夜,剝橘子沖熱茶,沒有暖桌勝似暖桌。


9

當我手上有雞蛋、吐司、蜂蜜、白砂糖的時候,我會很想去買奶油,因為這樣就可以煎法式吐司。


10

去一間陌生的大學領取我的新筆電,被一個陌生人用陌生的語言問路。半滿的月亮掛在設計成商船外觀的系館建築上方,頓覺身處喧囂汪洋。

晚上吃迴轉壽司,鯛魚燒冰淇淋。買了一件綠色混織的針織外套。我可能確實偏愛綠色的衣服。


11

深夜看了一部動畫短片〈Ice Merchants〉,絕美心碎,溫柔得像初雪落在森林,悲傷得像春風把餘燼吹走。


12

人云溝口健二電影「濃黑中的隱忍」,意象真好。


13

去看了《戀愛與義務》辯士場,太有趣了,像古人聽說書,聽得出神忘我。以後我要如何只是安靜地觀看默片電影呢?


14

花枯萎了。


15

轉冷。天色暗下來的速度加快許多。出門上課,彷彿染上輕微感冒,頭昏手沉。

最近為某個報告焦慮過度,生病反而讓我無力去想,不知算不算好事?我覺得自己缺乏勇氣。

室友說:「今天每一陣風吹過,都讓我想哭。」


16

我喜歡聽讓我感覺自由的音樂,比如山下達郎。我不會開車,但他的音樂讓我想像自己正駛向銀光閃爍的海濱。從九月到十月,我仍在心中描繪陽光與波浪互相穿透的模樣。


17

要何時我才能更輕鬆地去面對自己並不擅長的事?


18

給室友慶生,選了看起來酸甜可口的莓果乳酪塔,想起八月的時候在台中每天吃法芙尼泡芙當點心的日子。那時正在追《女王的教室》,看著劇裡裡神情冷峻肌膚似雪的天海祐希,瞠目結舌,美麗果然是最不容反抗的極權。


19

星期六,拍片日。明明已經累到乾眼症,回程的時候還和同學在車上聊得好開心,這就是戶外教學的感受吧。北海岸的夕陽從乒乓球變成沙漏,墮下液態光彩,繽紛的浪花現如濁雨,白晝消逝瞬間的極寒彷彿進入永夜。

這樣清爽明朗的好天氣,可能是上星期一場寒風刺骨的暴雨換來的。冷雨凍得人人打顫,架在車外的攝影機一直出問題,難以拍出理想畫面。我問為什麼不放在車內算了呢?導演說畫面會太無聊。無語,真心建議每個人看看《櫻桃的滋味》。


20

考慮週末回家一趟,才想到爸媽要去太平山旅行。十一月的秋老虎伸出爪子,在我頭頂抓出一顆顆毛球。


21

腹痛半日,不知原因,或許是早晨一杯冰涼橙汁。我想搭飛機去跳傘。


22

放棄敘事的電影就像要觀眾用牙籤吃水信玄餅。


23

課堂上看《刺客聶隱娘》,羨慕那個喊著「隱娘!隱娘!」的磨鏡少年。想起葛林在《愛情的盡頭》裡評價一名虛構女子「要學習的事還有很多,但她不需要學習人性」。我要怎麼做一個心意純淨的人?


24

《色戒》的易先生和王佳芝:或許因為他真的相信了她,她才沒辦法繼續騙他。


25

電影院像冰宮。吃完晚餐去逛超商,看見昂貴的盒裝威士忌酒心巧克力。想念瑞士,一邊感慨若身邊有情人多好,就有理由買一盒慶祝冬季將至。


26

室友幫我化妝,心裡沒感覺變得好看。是缺陷的既存迫使人學習遮掩,還是遮掩的行為定義了缺陷?


27

每個人都有自己適合做的事。我不喜歡挑戰自己。


28

童偉格:「哀悼者的道義是把死者交還給時間。」


29

出門前吃了維他命,感覺身體和靈魂總算兜在一塊。

路上見到一些變裝的人。我沒有參加系上的萬聖節派對。


30

發現自己是個排外的人:我重視親屬,與陌生人保持距離。


31

翻開兒時讀物,第一頁寫著:「嫉妒是傷心的一種。⋯⋯但事實上,他們都很愛我們,只是我們自己不知道罷了。」

是的,嫉妒是一種不知道自己其實是傷心的悲傷。


32

期末謄寫小組互評表,需聽藥師寺寬邦來淨化心靈。


33

2023 年最後一部電影是《春風勁草》,覺得還是應該去看《旺卡》聽提摩西夏勒梅唱歌。心胸狹隘的中年男子叨絮起來真是沒完沒了(懷念的錫蘭味兒)。三個人的淡茶,兩個人的紅酒,一個人的蛋糕。如果我是基南,大概還是沒辦法憎恨每次進城都會外帶乳酪酥餅回來的室友。


34

論我的夢有多荒唐:我夢到自己快樂地上床睡覺。


35

母親大人最近總算開始關心我的生存狀況,宛如突然想起那個放在陽台角落兩個月的盆栽。


36

看太多好電影的問題是,從此心智刁鑽食不果腹。


37

室友:「喜歡一個人太難了。所以我要同時喜歡很多人。」

她正在玩乙女向手遊。


38

三十度的冬天,我不停買著圍巾。


39

在泰坦廳觀賞《我的完美日常》簡直像墜入一場美夢:城市、汽車、音樂、光線、影子、樹木、雨水⋯⋯溫德斯鏡頭下的東京依然浪漫懷舊,跟隨詩意之眼凝視純粹的物象,人若能保持寂靜,周遭萬物將會細緻得驚人:一片微渺的日光剪影足以容納整個世界,也足以是空無。

以為是酷炫公廁宣傳廣告,沒想到真的是。還是 UNIQLO 企劃投資的(經網友勘正,為出資方之一 & 監製),先找來役所廣司擔綱主演,再找上溫德斯與他的極簡攝影團隊。溫德斯認為這個「故事」值得一部長片的篇幅──他還真是完全沒變:每一張照片都可以是電影的開始,而比起戲劇,他更關心緩緩升起的太陽。

謝謝《我的完美日常》讓我再度想起了電影可能擁有的種種神韻,清淡的、優雅的、緩降的,每一瞬都漏著葉縫的光。拍電影的人為什麼要執著於近神的全知權柄?他可以模仿植物澆灌自身,模仿岩石保留摺痕。

「下次是下次,現在是現在。」下一部電影,請帶我們沿著河川駛向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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