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歪了的本土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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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土化」一個讓我覺得走歪了的發展,就是割裂歷史淵源,代之以虛幻的「在地性」。所謂台語正字,就是最好的例子。

​我不知道「黑屯」這個字的語源,甚至連華語怎麼唸都不會。但這反而凸顯正字的泥古取向。也就是為了和華語假想敵分庭抗禮,常常強調台語有字,且無一字無來歷。但這有兩個問題。首先,我認為母語有音無(漢)字的部分亦是語言的特色及魅力所在。非得汲古謀求正字,一來連淺顯詞語也不敵流行文化挪用、誤用,二來那些久乏聞問的艱澀漢字更是弊大於利。正字派何苦用言文分離的死文字來侷限語言的活力(更何況這語言早已先天不足)。

​胡適曾說:「漢文乃是視官的文字,非聽官的文字。......學者不獨須強記字音,又須強記字義,是事倍而功半也。」這段話正適合移用於批評對台語正字的執迷,也可看出以華語為假想敵,反而是將自身困鎖於華語框架。就學習而言,是以意識形態為重,造成語言學習者不必要的負擔。

​我並非主張要改為全拼音,而是援用淺近且與華語用法相同的漢字即可。在正常情形下,母語本就不待漢字而後興。若說母語保存古音,那麼這些古音是有賴語言活力而存,與詰屈聱牙,一般知識份子都念不出來的冷僻字全無關係。而當母語已成弱勢,學子又還得學習強勢語言,更應盡量化繁為簡、去難存易,減輕學習者壓力,提高學習意願。

​台語正字泥古的第二個問題是,若要探溯來歷,那麼來歷越為古老的字,就越只能是出於先民在中國大陸的生活經驗,但這正是鐵桿台派所不願正視的。於是,只能訴諸「台語」專有名詞化。如此,既彰顯其來有自,又在概念上與中國切割。然而這終究只是掩耳盜鈴。

​更嚴重的是,忽略生活於同一大陸/同一文化體系的,不只閩南族群。就語文層次言,這涉及書面文字、口頭語言;通用語、各地方言/母語;乃至方言/母語彼此的交融滲透。以「筅」字來說,你要說這是台語字,卻何嘗不見於華語文獻,或者可能也見於其他的中國大陸各地語言。宋徽宗《大觀茶論》就提到「茶筅,以箸竹老者為之,身欲厚重,筅欲疏勁……。」又如,《水滸傳》中有「趁食」、「趁錢」等語,用法與「台語」同,分別是「謀生」、「賺錢」的意思。難道施耐庵未卜先知,又或者穿越,所以也用「台語」?忽視移民史實、忽視所謂「台語」有一重大根源是先民在一現稱為中國的陸地上與其他族群的共同生活經驗,就只能教出一些對這些族群的用語異同大驚小怪的新世代。這是誤人子弟,也是自誤。

​我在這篇短文開頭說本土化「走歪了」,就表示我並不反對本土化。然則形塑政治、文化的認同,不能採結果導向而無視過程的錯謬。何況過程的疏失累積起來便難以達到良好的結果。趁此本土化發展正興之刻,實有必要清理意識形態的粗礪,才不會白白浪費大好時機,也才真能使母語復振於正軌上行之長遠。堂堂正正面對中國文化根源,走出中國以天朝自居的歷史意識形態,進而肯認台灣文化的多元性(而不是在嘲笑中國的同時複製其意識形態,僅以多元化作為與中國對抗的擋箭牌),才是本土化的正途。

近來時不時在臉書上看到貼文宣傳杜正勝院士近作《中國是怎麼形成的》。我想起在另一本書讀過:「謬誤的辨識並不難,比較難的是一顆開放的心,當我們內心不由自主地想要否認自己的謬誤時,謬誤的辨識只會變成一種尋找別人出錯的知識,而不是一種自我反省的能力。」我不曉得有多少人是抱持想「解構」中國的幸災樂禍心態去接觸杜院士的書。我只希望有人能以「開放」、「自我反省」的態度,從該書的建構觀回頭省思「台灣」是怎麼形成的,而身為台灣人又想形成怎麼樣的台灣。

蕭阿勤《重構台灣》結論有段話不妨借來為本文作結:「能夠明瞭認同被建構的性質,揚棄「真/假」二元論,這有賴人們不再採取認同政治中既便宜又方便的貼標籤做法,例如譴責別人是中華民族的『叛徒』,或者指控別人為『中共的同路人』,這些是獵殺『外人』遊戲。這同時也指向一個事實:一種廣泛的社會認同,做為社會團結的重要基礎,其形成或改變,需要經過大量的論辯、協商與妥協。」


民國一百一十三年一月二十七日於嘉義鵲枝寫譯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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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今不忘古,讀史亦論今。篇章散見報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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