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余曼婷突然意識一驚,原來是被行動電話的鈴聲驚醒。自己什麼時候倒在床上睡著了?身上竟還蓋著被子。她看了一下手機,發現不是鬧鈴而是有人來電,來電顯示是姚仁義,她趕緊滑開接聽。
「早安!檢座,我是曼婷。」
「早!一大早勤務指揮中心通知我,妳通報遭遇江文彬,這是怎麼回事?」余曼婷將手機從耳邊移開看了一下時間,早上六點多。
「是,昨夜的事,我跟他打了照面,電話裡說不清楚。要我去跟您說明?還是你會來大隊?有捕獲嗎?」
「沒有發現,被他逃了,我到大隊去好了。」
「好的,那還有其他事嗎?」
「沒事了,我們見面再說。」姚仁義說完便掛了電話。
在結束與姚檢的通話後,余曼婷突然嗅聞到身上有一股氣味,她心頭一驚,那氣味是精液。江文彬說沒有侵犯難道是在欺騙我嗎?這樣想的余曼婷趕緊伸手進到內褲裡摸摸自己下體,並且將手拿到鼻前聞了聞。在發現那氣味並不是來自自己的陰戶後,她隨即環顧身邊,很快她發現床單上多處地方都殘留著白濁痕跡。
前一晚自己太累,不知不覺睡著了沒注意到,看來是倒在床上睡著時,沾附到床單上的精液。她查看了一下,襯衫上明顯沾到不少,顯然臉頰、頭髮上也都有。
明白怎麼回事後,余曼婷心頭一陣激盪,一下子她回想起前一晚的一切。接著她看到湯湯坐在旁邊的沙發上發呆,頓時心中感到一陣不忍。江文彬這傢伙怎麼總是能把人傷得這麼深?余曼婷心裡想。
「他順利逃走了。……妳都沒有休息?這樣可以嗎?」
只見湯湯癡癡無語的搖了搖頭,余曼婷一時也不知該怎麼安慰她。
「等等跟我一起去上班,到大隊裡去做個筆錄。」余曼婷提醒湯湯。
湯湯慢慢點了點頭。
「我借用浴室整理一下,洗去這一身汗味。妳會亂跑嗎?」
余曼婷問。其實她早已幫湯湯解開了江文彬綁在她手腳上的繩索,因此余曼婷判斷,她若是要跑,或是有些其它不利自己的意圖,早在自己這段沉睡的時間裡就做了。
就見湯湯又搖了搖頭。
「好,我就當妳承諾我了。」
「如果妳不介意的話,我有乾淨還沒剪標的貼身衣物可以給妳換。」湯湯開口這樣說。
「謝謝妳,那就麻煩妳了。另外能跟妳借一件襯衫跟一個乾淨塑膠袋嗎?簡單樣式的襯衫就可以。」
湯湯點點頭。她慢慢站起身子走到衣櫥旁,從裏頭拿出一套全新內衣褲,以及一件有收腰身的白襯衫,並找來一個塑膠袋交給余曼婷。然後自己又走回沙發邊坐下。
余曼婷進到浴室後,映入眼簾的就是一個浴缸。她想著,林巧珊就是在這浴缸裡被江文彬殺害的。雖然自己沒看見過,但聽說當時她的那個樣子很撩人很性感。
脫了身上的衣服裝進塑膠袋後,余曼婷站進浴缸當中。當她轉開蓮蓬花灑的水閥時,剛開始流出來的水好冰,這讓余曼婷打了個顫,並且更清醒不少。
待水溫舒適,她架好花灑角度開始沖洗自己的頭髮與全身,洗去那混和著汗水、體液、精液的氣味。她希望藉由洗去這滿滿一身令人害羞的味道,能一併洗去前一晚的驚恐記憶。沐浴在流過身軀的熱水之中,她用手指梳理開糾結的長髮,抹開沾在臉頰上的滑膩。隨著自己的手撫過身上的每一處肌膚時,她的思緒冒出許多發生過與沒有發生過的畫面,她的心跳加快著,淚卻流了下來。
余曼婷沖好澡走出浴室,見湯湯還坐在那張沙發上啜泣著,她過去一看,湯湯正滑著手機看著自己與江文彬的自拍合照。
「唉——別看了,越看只是讓妳越難過而已。妳也整理一下,我們準備出門吧。」余曼婷壓抑著鼻酸艱難地說。
湯湯在浴室裡盥洗時,余曼婷先吹乾了頭髮。隨後她拿過包包,藉著在床頭櫃上的小立鏡,簡單整理一下妝容並點上香水,讓自己看起來有精神些。接著她穿上湯湯為她準備的襯衫以及自己的長褲,待到她扎好馬尾;扣好袖口的鈕扣後,已經完全恢復成原本帥氣的亮眼模樣。她察看手機,從姚仁義那通來電後就沒有其它更新的顯示。她將換下的內衣褲塞進包包,然後將裝有換下襯衫的塑膠袋也塞進包中。再看看那三卷寫著400字樣的黑白底片,沉思了片刻,她將之塞到包包最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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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早來到刑偵大隊時,姚仁義檢察官已經坐在會客室中,他一看到余曼婷走進來立刻站起身子。
「怎麼回事?打照面是什麼意思?是巧遇?還是妳發現他的行蹤?」
「我被他脅持。」
對於姚仁義一連串的提問,余曼婷只是簡單這樣回答。
「妳說什麼?被他脅持!妳……妳沒事吧?他有沒有對妳……嗯——」
聽余曼婷說自己被江文彬脅持,姚仁義大吃一驚。他迅速上上下下打量著余曼婷。不過比之「脅持」兩字帶來的驚駭,眼前的她顯得平靜如常,除了面容稍顯疲憊,其它看起來都還好。淡薄乾淨的妝容,搭配上腰桿挺直的端正儀態,與日常的她並無二致。
「沒事!我很好,情況晚點再跟您報告。」
「妳被脅持這麼嚴重的事怎麼能晚點再說?妳趕快跟我說說。」姚仁義面色急切且擔憂地說道。
「我太大意了,中了他的計,然後……唉呀!這晚點再說,先讓我做個重要的筆錄。」
「什麼筆錄那麼重要?她是誰?」
「她是江文彬的女友,你說重不重要?」
「女友,所以她是愛麗絲?」姚仁義幾乎驚呼出聲。
「怎麼連你也……唉!不是,她不是愛麗絲。」余曼婷皺著眉說。
「喔,不是喔,但既然是他的女朋友,那我也——好吧,妳做吧,我看過筆錄再說。」
姚仁義原本想一同偵訊湯湯,但他見余曼婷看向自己頗不情願的眼神,隨即改變主意,同意讓余曼婷獨自為湯湯做筆錄。
余曼婷找來另一名女警陪同,帶著湯湯進了一間偵訊室。
在等候偵訊筆錄進行期間,張廣之也進了大隊,他進到大隊後直接來到會客室見姚仁義。
「你說曼婷被江文彬脅持,她現在人呢?」張廣之神色緊張的問。
「電話裡不是說了嗎?她在幫江文彬的女友做筆錄。」
「他女友不是愛麗絲嗎?」
「不是,這剛剛電話裡不是也講過了。」
「那曼婷她看起來怎麼樣?」
「看起來還蠻好的,跟平常沒兩樣,但——等她忙完再問吧。」
幾個小時過去,余曼婷拿著一台筆電過來見姚仁義。她看姚仁義正在審閱著卷宗,桌面上的卷宗堆成一疊。即便人不在地檢署,姚仁義還是得把握時間消化手邊大量的司法工作。此刻張廣之也在旁邊,她略微對他點了點頭。
「那是筆錄嗎?我看看。」張廣之開口說道。
「都是些男女情長兒少不宜的內容,你會感興趣嗎?」余曼婷冷冷地說了這句話,然後將筆電交給姚仁義。
姚仁義點醒筆電畫面,呈現的是筆錄的PDF檔。面對余曼婷冷嗆的語句與對自己冰寒的態度,張廣之臉上一陣青白,不明所以的他沉住氣沒再多說什麼。
「她對江文彬的一切一無所知,應該沒有涉案的可能,可以讓她回去了嗎?」余曼婷問。
「妳認為不用移送嗎?既然她是江文彬的女友,再怎麼說都是重要關係人。」姚仁義邊說邊捲動著螢幕裡的畫面。
「我不認為有移送的必要,而且反正你會派人盯梢跟監,不是嗎?」
「這是當然的,江文彬可能會冒險回來見她。」姚仁義繼續低頭看著筆電畫面說。
「這個叫湯湯的女子,她沒有協助江文彬脅持妳嗎?」姚仁義問。
「沒有!她對一切一無所知且無能為力。在昨晚之前她連江文彬的名字與身分都不知道,一直以為他是個舞蹈家。江文彬用假身分欺騙她,始終將她蒙在鼓裡。」
姚仁義看著余曼婷堅定的眼神,接著繼續低下頭看著螢幕畫面上的筆錄內容。經過一小段時間,姚仁義將筆電闔了起來。
「先讓她回去休息,如果您認為有需要親自偵訊她日後再傳喚吧。」余曼婷求情說道。
「具體的軟肋出現了。」姚仁義說著,將筆電交給一旁的張廣之。
「好!讓她請回吧,若有需要再傳喚她。」姚仁義指示說。
「我回署裡馬上申請對她的手機門號進行監聽,等授權下來你盡快交辦科偵隊執行。同時會我申請江文彬與他女友兩造住所的搜索票,明天一早執行。」姚仁義對張廣之說。
余曼婷回到偵訊室,不久後偵訊室的門被打開,姚仁義與張廣之見她送著江文彬的女友走出刑偵大隊大廳。兩個女人在戶外的前庭不知又說了些什麼?這個筆錄上叫做湯湯的女子用手帕不斷拭著淚,余曼婷將她抱了又抱,只見那女子在余曼婷懷中哭的很傷心。女子頻頻點頭,似乎余曼婷不斷在跟她說些什麼安慰她。在目送那女子獨自離去後,余曼婷走了回來。
姚仁義看余曼婷紅著眼眶,頗為憂慮的問:
「怎麼了嗎?」
「她受到很大的打擊。」
「那是當然的。那——現在妳可以說說昨晚發生什麼事了嗎?」姚仁義急切問道。
余曼婷壓抑著情緒,長長紓了一口氣。
「小玟,麻煩妳再來一下。」余曼婷對剛剛那名陪同做筆錄的女警說。
「什麼事?學姊。」
「陪同偵訊。」
「偵訊誰?」女警問。
「偵訊我。」余曼婷說。
「妳還有心情開玩笑?不是偵訊,是問訊,是立案陳述,這可是直接立偵字案的案件。」姚仁義嚴肅的說。
由於脅持限制人身自由是刑事犯罪,這可不是被害人口頭說明就可便宜行事,仍是需要就案發事實作陳述並立案偵查。更何況此案的犯罪嫌疑人、被害人與犯罪事實光聽簡述便已經具體明確。
四人進到偵訊室,那名叫小玟的女性刑警於偵訊桌的一端坐在與余曼婷垂直的桌側,姚仁義與張廣之則坐在余曼婷對面。四人分別坐定,余曼婷便從前一天早上那場假車禍開始說起。
余曼婷口條清晰說著江文彬如何用呂有田這個假名,來設下這整個騙局;說江文彬藉由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故意遺落皮夾;說兩人相約下班後,去位於赤峰街的田咖啡交還;說江文彬利用完形心理學,讓自己誤以為那是還有在營運的咖啡館;並且還說著江文彬如何假裝腳傷,來轉移自己的心防並隱藏他的步態;說著因為自己大意,喝下被江文彬下了藥的咖啡;說著昏迷當中,聽到有女性在做愛的叫床聲;並且說到當自己醒來時,眼前看到的活春宮。
接著余曼婷繼續陳訴發現自己被懸吊著無法動彈,並且描述自己被綁縛的姿態模樣……
「等等,等等!停一下。」
聽到這裡姚仁義急忙打斷余曼婷,並擺出個阻止的手勢說道。
偵訊室裡一時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沉默著。除了余曼婷以外,其他三人聽到這裡無不感到駭然。原本他們見余曼婷神色自若仍能如常執行公務,顯然雖說是遭到脅持,但應當只不過是虛驚一場,因此他們對剛剛聽到的事絲毫沒有心理準備,也從沒想過事態會是如此匪夷所思;那位年輕的小女警更是滿臉通紅。反觀余曼婷,她敘事冷靜平淡,好像是在轉述著別人的事一般。
「等等,我沒想到會聽到那麼尷尬的事。對不起!遇到當事人是自己人反倒疏忽了;應該照程序來,先幫妳安排女警做筆錄的。」姚仁義對余曼婷致歉說。
「不用了,這才剛開始,更尷尬的還在後面。不過他沒有性侵我,所以也沒什麼不方便說的,況且反正本案相關資料你們終究會觀看並研議,我們都是專業人士,繼續吧。」余曼婷平靜的說。
雖然余曼婷這樣說,幾人都還是感覺惴惴不安;姚仁義與張廣之轉過身相互小聲地商量著什麼;而坐在余曼婷身側的小女警,則緩緩伸出手握了握余曼婷的手掌,心中對這位堅毅的學姊既佩服又尊敬。
「既然妳這麼說,那我們就繼續吧;中間妳若是想停下來休息,或是換人做筆錄,隨時都可以喊停。」
余曼婷點點頭,然後繼續述說著前一晚自己所經歷的遭遇,她鉅細靡遺地敘述著所有過程。說她看到江文彬與湯湯的濃情互動,看到湯湯質問江文彬對她的欺瞞,看到江文彬對湯湯的解釋與告白,看到他們倆人的戀戀不捨;並且她說了江文彬對自己進行拍攝,說江文彬的情緒與哽咽,說他們倆個人幫自己擦拭身體;還說了因為湯湯的求情,讓江文彬放棄對自己下刀。
最重要的部分還有 J 大盜的疑點,以及江文彬離去後的事後通報;說自己用林巧珊被殺害的浴缸沐浴,以及帶湯湯回到大隊做筆錄。甚至,連在被綁縛的狀況下小解這種最難堪的窘態也都說了。
但她悄悄隱瞞了與江文彬互相加LINE,自己的心情感受,以及那三卷底片的事。當然還有她只能藏在心底深處,幾次令人害羞又興奮的刺激快感;甚至其中還發生了高潮感官,這些都被她將之深埋在心裡沒有陳述出來。
當姚仁義與張廣之聽到案發地點,竟然是林巧珊之前居住的房間時,無不都感到相當震驚。兩人不由得心想,江文彬的居心竟然讓人難以度測到這種程度,誰能想到他會窩居在前被害人搬離的住所。
為此更為震驚的是張廣之,他回想起之前只是為了林巧珊的安全著想,而建議她搬離,沒想到那住所竟又被江文彬作為犯罪場所利用。他這作為,要的不就是為他的犯罪遊戲增加象徵樂趣;而自己這樣的建議與舉措,反而更乘了他的意。他甚至還將自己染了頭金髮,這又是刻意對警方再一次的嘲弄。上次江文彬在這個房間犯案就是利用金髮的栽贓,讓警方抓錯對象白忙一場,還差點錯失抓捕他的機會。
而且原本以為一個在逃的逃犯絕對會盡量低調,誰知道他反其道而行,這樣就算突然照會,說不定因為那頭金髮分散了視覺焦點,反而降低了對長相的注意力而讓他僥倖被排除;這個狡猾的傢伙心思實在細膩又大膽,這次他的犯罪手法更是突破框架;姿態做作的設計本就是他的犯罪風格,這次的設計又是超乎常人想像。
並且如此看來,J 大盜的案件似乎也不那麼樣的簡單!
余曼婷陳述完整個過程後,從自己旁邊的背包中拿出一個透明塑膠夾鍊袋放在桌上,裡面是江文彬給他的那張黑色梅花 J 。
「這是他給我的,是我這個遊戲的牌。背面的花紋與中和街那起案件的花紋相同,牌上有他和我的指紋。」
余曼婷將夾鍊袋翻了面說著。接著她又從背包中拿出一個裝有衣物的塑膠袋放在桌上。
「裡面就是我不小心在床上睡著時穿的襯衫,上面有沾到床單上江文彬的精液,送鑑識吧。」余曼婷冷靜的說。
整個筆錄程序,一旁的小女警頭都沒敢抬地敲著鍵盤作紀錄,而姚仁義與張廣之兩人則是全程面色凝重。這時三個人同時將目光聚焦到桌面上的那個塑膠袋。
「難為妳這麼堅強,經歷了這麼兇險的事還能如此冷靜。」姚仁義看著桌上余曼婷拿回的證據說。
「是我自己太大意,況且事情已經有驚無險過去了。」余曼婷平靜說道。
「是不是應該安排妳去醫院檢查一下?」
「他說沒有性侵我,那裏也沒有異常的感覺;我有自我檢查,裡面確實沒有精液殘留的跡象;而且已經沖過澡,不需要了。」
「但是程序上……」姚仁義還在琢磨著醫事檢查的必要與否。
「就讓我任性一下吧!」
「嗯,既然妳這當事人這麼認為,那好吧。」
「妳先休息個幾天,我會幫妳申請公休。」張廣之說。
「不用,我可以繼續工作。」余曼婷淡淡說著。
「其實我也認為妳該休息個幾天,我在想——」姚仁義欲言又止。
「您在想什麼?」余曼婷問。
「我在想,妳是否還適合繼續偵辦這起案件?」
「為什麼?我認為現在沒有人比我更適合偵辦這起案件。」余曼婷語氣堅定地說道。
「是啊,姚檢,有需要這樣嗎?」張廣之說。
姚仁義轉頭與張廣之對看一眼,然後輕嘆口氣看向余曼婷。
「妳剛剛在陳述的過程中掉了三次淚,然而沒有一次是為妳自己掉淚的,連說到妳自己害怕、委屈、甚至是——最難堪的狀況時,妳都沒掉淚,好像是在說著別人的事;我認為妳對他們失去了冷靜客觀的判斷。我沒有責怪妳,人會有同情心是正常的。事實上還多虧了妳,這幾個膠著的案件看來能夠有所突破;我們不會辜負妳受的這些苦,妳就好好休息個幾天吧。」姚仁義說。
在陳述筆錄製作結束後,姚仁義先行離開。在其他人準備離開偵訊室前,張廣之攔下了余曼婷。
「我很抱歉妳發生這樣的事。」
「沒關係,這與你無關。」余曼婷平淡說著。
「妳不要被他騙了,他對她的愛不是真的,他還是那個狡猾的怪物。」
「是不是真的我們都無須議論,我只是陳述我看到的。」
「妳現在就回去好好睡一覺,從明天起休息三天,假我來處理。」說完張廣之轉身就要離去。
「等等!」
余曼婷叫住了張廣之,張廣之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你知道一直以來我對你的心意嗎?」余曼婷問。
聽到余曼婷突然這樣問,張廣之先是愣了一下,他一語不發,並且將目光移至他處。
「你曾經對我有過一絲絲的心意嗎?」余曼婷又問。
「妳指的是——什麼心意?」張廣之僵硬問道。
「你明知道我指的是什麼心意。」
張廣之再次陷入沉默。
「好,三天假是嗎?那就麻煩你了。」
張廣之轉身打開偵訊室的門走了出去。在門弓器的推動下,偵訊室門緩緩又關了起來。余曼婷坐回椅子上,心中滿是怨氣與酸楚。對於自己這樣的遭遇,他沒有表現出一絲疼惜,他更在意自己對江文彬的看法是否有所改變;夠久了,自己的心懸在這裡已經夠久了,這麼長時間以來,不過是自己一廂情願的單相思。
此時余曼婷無比欣羨著湯湯能擁有江文彬對她如此熱切的愛意,即便他是一個殺人逃犯,但他真切用著全心全意在愛著她。余曼婷開始啜泣起來,接著她趴在桌子上宣洩著好多好多日子以來的委屈情緒。而一直站在偵訊室角落,彷若空氣般存在的小女警驚得不知該如何是好,過了好一下子,她才默默走到余曼婷身邊輕輕拍著她的背,陪伴湧淚低泣的余曼婷。
突然間,余曼婷坐了起身呆然看向前方,接著她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起身便衝出偵訊室,連淚水都沒想到要抹去。偵訊室裡就獨留下那名一臉錯愕的小女警茫然呆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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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下午傍晚不到,姚仁義檢察官、張廣之警官,一起會同台北市警察局刑事鑑識中心的數名鑑識員警,以及中正二分局的兩名制服警察,拿著搜索票,按響了江文彬已經離去的這個住所的門鈴。在門被打開後,令姚仁義與張廣之吃了一驚,開門的人竟然是余曼婷。反而江文彬的女友湯湯,是站在她身子之後。
「妳不是在大隊裡嗎?妳怎麼會在這裡?」
姚仁義檢察官一臉錯愕對著余曼婷問她這話,張廣之也面色凝重地看著她等待回答。
「你們不是明早才要來嗎?」
「那時不知道事情這麼大條,聽了妳的自述哪還能等到明天?這裡可是刑案現場,當然要掌握時間趕快來採證。」
「我想也是,所以我就來了。」
「今天不需要妳參與行動,妳應該待在大隊裡或回家休息的。」
「我不是來參與行動的。」
「那妳來做什麼?」姚仁義問。
「我來陪她,她沒見過警方這麼大陣仗,況且她現在很脆弱。」
「這……這超越了妳的分際,妳太感情用事了。」姚仁義面色鐵青說著。
「她也是受害人,她跟林巧珊沒什麼不一樣。」
「妳才是受害人,妳才跟林巧珊沒什麼不一樣;而且妳也是執法者,妳要搞清楚妳自己的位子。」姚仁義嚴正地說道。
余曼婷看著姚仁義,緊抿著嘴唇沒再接話。
姚仁義與張廣之對望了一眼,兩人壓抑著心中的情緒。姚仁義看向余曼婷身後的湯湯,又望了眼屋內的狀況;滿地的紅色繩索還在,滑輪組也還掛在天花板;床上的棗紅色床單被褥也還凌亂依然,與余曼婷的陳述相符合。看起來現場沒有被改變破壞。
「好,隨便妳吧,別礙我們事就好。」姚仁義嘆了口氣說。
余曼婷轉身進入屋內陪伴在湯湯身邊。警方開始進行著全屋的搜索,姚仁義申請下兩張搜索票,包含江文彬本人承租的這個房間,與隔壁關係人湯湯承租的那間。這天搜證持續到晚上,一隊鑑識員警將這兩個房間進行了徹底搜查。湯湯的情緒還沒從失去江文彬的傷痛當中恢復過來,面對大批檢調人員的搜索,無可避免地有些驚恐。余曼婷許多時候緊緊握著湯湯的手,她的陪伴給了湯湯心靈上不小的支持。
江文彬撤離的很乾淨,沒有留下什麼能夠追查其動向的線索。余曼婷看在眼裡,他連底片包裝以及底片罐都沒留下,所以警方直覺認為陳述中的拍照,是數位相機拍攝的,始終不知道那三卷底片的存在。最終警方採集了許多微物跡證,提取到了幾根金色頭髮,當然也將那條沾滿著江文彬精液的床單帶了回去,並且還查扣了十幾綑紅繩以及一組滑輪當證物。看著那些吸滿自己汗水、尿液與體液的繩索被同仁扣押,余曼婷臉色難免難堪。
待警方離去之後,余曼婷陪著湯湯慢慢收拾著兩間房間。江文彬留下了些生活雜物,每一件湯湯都分外珍惜,那本字帖更是被湯湯視為珍寶,所幸沒有被警方拿走。當一切整理停當之後,湯湯將那本字帖抱在胸口,眼淚又滾了下來。
「別哭了,我要妳託朋友辦新手機及門號這件事要記得辦,知道嗎?」余曼婷走到湯湯身邊說道。
「辦了,託同事用她的名字辦,她說過幾天輪休時去辦好後會拿給我。」湯湯點點頭說道。
「那好,新手機要藏好,在隱密的地方使用,盡量不要被周圍的人看到。註冊一個新的LINE帳號,我讓妳跟他加在一起,之後跟我也用新手機聯繫。妳原本的手機門號很快就會被監聽,人也會被盯梢跟監,但原本的舊手機不能離身,外出都要帶著,懂嗎?」余曼婷說。
「為什麼舊手機還要帶著?」
「人跟手機的位置對不上他們會起疑的。而且新手機辦好也不能用電話、簡訊或是LINE通知我,會被知道,我自然會找時間來找妳。同樣的,交代同事辦好門號也不要特別通知妳,私底下悄悄找機會拿給妳就好。這樣懂嗎?總之,舊手機門號只能作為日常無關緊要的使用,明白嗎?」
「明白!這裡會被監聽嗎?」
「不會的,妳只是關係人,這麼嚴重侵犯人權的事法院不會核准。他們若私下這麼做會被處分,而且我檢查過了,妳放心。」
「為什麼妳要幫我?」
「唉——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但我能幫妳的也就這麼多了。」余曼婷嘆了口氣說。
「謝謝妳!」湯湯抹著眼淚說道。
備註:這個章節裡,其實余曼婷在辦案程序上出現了一個瑕疵,即她先為湯湯作筆錄後,再作自身被脅持案的立案陳述。由於她自身的脅持案是剛發生的現行刑案,這樣程序瑕疵造成的時間差,在有些情況下可能導致現場被破壞證據無法保存。雖然這個案件的現場條件不會導致那樣的情況發生,而曼婷也有採取補救措施,要湯湯回去不能收拾以免破壞現場,然而這仍然是個程序瑕疵。我原本沒注意就是這樣寫的,當我發現這個瑕疵時曾考慮過要不要修正。後來我決定保留下這個瑕疵以凸顯余曼婷的性格,自己的事不算事,追查重大嫌犯更重要。並且也為了對比她後來的脫軌行為,讓那個脫軌的跨度看起來更大。(抱歉!這裡好像微雷,但也是個丟個懸念,敬請期待後續發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