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之洞反「新名詞」的事常常被用來說明新名詞在當時有多流行及難以避免。姑且一記。
第一批引介西學譯詞到中國的人是來華的傳教士,然後才是本土的翻譯者。在甲午戰爭後,大量清朝留學生赴日學習,把他們在日學到的各種學問引介回中國。文字作為主要的傳播媒介,他們自然而然也會用上日本對於西學的譯詞,雖然不限於名詞,但在20世紀初被統稱為「新名詞」或「譯詞」。
這波譯詞的傳入對漢語影響之大,連佛教詞彙流入中國這一事也不能比。[1] 傳統的知識份子對之戒慎恐懼,也能理解。張之洞是著名的洋務派,其1898年的《勸學篇》又提倡留學東洋,但他同樣厭惡這些新名詞,也許是他「舊學為體」信念的一部份吧。
有一次,他在公文中發現新名詞,隨即批示「新名詞,不可用」。他的部員在紙條上寫道:「新名詞亦新名詞,不可用」,原來「名詞」也是譯詞。據說張之洞「見之慚怒,竟日不語,翻遍古書,欲有以折之,卒不可得,乃霽顏謝焉」,慚怒交集的他希望從典籍中找到使用新名詞的記錄而不得。[2]
在1904年《奏定學務章程》的〈學務綱要〉,張之洞(和張百熙、榮慶)強調「戒襲用外國無謂名詞,以存國文,端士風。」「日本各種名詞,其古雅確當者固多,然其與中國為文辭不相宜者亦復不少。…… 此後官私文牘一切著述一切著述,均宜留心檢點,切勿任意效顰,有乖文體,且徒貽外人姍笑」,儘管那份綱要無可避免地有著大量新詞。[3]
雖然張之洞基本立場仍然不變,但在此時,他已明確意識到關於西學的新詞,例如化學相關的譯詞,是無可避免的。在中國的傳教士們把科學知識引到中國時,用了大量生僻古字來作化學名詞,並不成功,張之洞在務實的角度也只能接受使用現成的、來自日本的新名詞,而不執著其古雅與否了。
[1] 王力,《漢語史稿》,(中華書局,1980),頁516,引自沈國威,《新語往還:中日近代語言交涉史》,(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20),第一章〈新詞研究與近代新詞〉。
[2] 同上,頁82。亦見於王汎森,〈戊戌前後思想資源的變化:以日本因素為例〉,《二十一世紀雙月刊》,(1998年2月號,第45期),頁51。
[3] 潘光哲,〈從「新名詞」到「關鍵詞」專題引言〉,《東亞觀念史集刊》,(2012年6月),頁81。又見沈國威,《新語往還:中日近代語言交涉史》,(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20),第三章〈新名詞,來自日本的「醜怪字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