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悼亡信》冰之惡魔（二創文）

兩千多年前，某月圓之夜，一片荒蕪人煙的森林中，四周花叢茂密，交纏的樹木足足有三米高！一名披著褐色斗篷的男子無懼孤獨、黑暗，隻身前往森林中心，迅速前行的過程中，還順道掩蓋自身蹤跡，願艾雅保佑他不被發現！

約莫半小時後，見他駐足原地並將手上的布袋輕柔地放置在一旁時，森林裡的生靈們頻頻發出尖叫聲，還伴隨著陰風陣陣，此場面極度瘮人。「圓陣、六芒星、神靈的名諱，真是完美，希望安奈大人喜歡我的供品。」

菲爾溫柔地道，並收起手中的法杖。陣法正東方，他擺放了沾有教堂神職人員血跡的衣袍，本應是衣服碎片，可他認為碎片遠不比完整的血衣效果來得好。那些衣服的持有者可能早已陷入長眠，甚至當眼皮永遠闔上的前一刻，或許雙手仍緊握艾雅女神的小木雕。

陣法內外充斥著動物們的屍體、血跡，惡臭無比，而神之使者的血衣，成了通往圓陣中央的道路，陣眼──只要儀式成功，此處必定會出現惡魔，可未必是菲爾內心所想之魔，驟然間，圓陣微微閃爍暗紅色的光芒，菲爾右手拿著聖書；左手握著據說是滿滿漫漫的好友，蠻蠻，她已失去意識，雙眉緊蹙，呼吸薄弱，是她活著的證明。

「強大而令人畏懼的死亡之神──安奈大人啊！我以生命之神，艾雅女神的名義召喚您⋯⋯。」菲爾高舉著聖書且不斷複誦召喚咒語，十遍，以陣法向外擴五米的綠樹極速枯萎，三十五遍，空氣瀰漫的惡臭氣味剎那間變得甜膩，菲爾緊閉雙眸，凝聚注意力呼喚安奈的到來，七十遍，周圍仍舊如此，直至第一百遍，狂風挟著無數冰雹，劃傷菲爾的面頰，陣眼開始冒出淺藍色濃煙，「愚蠢而卑劣的魔法師啊！為何忽視你心中敬愛的女神，以及梅林的警告召喚惡魔？」煙中緩緩傳出玩味的音調，菲爾此時沉浸於儀式成功的喜悅之中，已然忘卻惡魔擁有的力量是極為恐怖的存在。

「尊貴的安奈大人，我祈求您復活我的妻子玫瀾，她⋯⋯她原先是在巴爾莊園當差的女僕，可那些貴族竟將普通的人類作為擋箭牌，讓平民承受武器、魔法的傷害，只為爭取那可悲又貪生怕死的貴族的逃生時間，我恨死他們啊！」菲爾怒吼，他的眼眶盛滿憤恨的淚水。

「是的，安奈大人著實令人敬畏，可螻蟻記住了，安奈大人她並不是惡魔，並且冰之惡魔──蒂斯尼婭才是我的名諱。」語畢，濃霧逐漸散去，晶亮的頭冠顯現在菲爾面前，巨大的威壓使得菲爾單膝跪地，而寒冷的氣息令他直發顫。

「見到惡魔本體必定要犧牲祭品」是書中的箴言，菲爾默唸一段咒語，一道銀光浮現，徑直砍下蠻蠻的鼠頭，切面非常平整，血液本應四濺，可它們卻環繞在蒂斯尼婭周遭，朝著她的頭冠奔去。

「真是可惜呢～不是梅林身邊的小倉鼠，勉勉強強吧！」她有些惋惜地說，深藍色的長指甲準備撕開陣法，忽然，菲爾掏出長袍裡的銀匕首阻擋她。

「蒂斯尼婭大人，您還沒有答應我，且書上說⋯⋯。」

「聖書上沒說力量強大的惡魔，不受你這殘破不堪的陣法影響嗎？魯莽的魔法師。確實，拒絕你無理的請求會受到那可悲的反噬，小傷罷了又如何？難道現今的魔法師連死靈術、人體煉金術都忘卻了？真是可笑。」

「只要您能答應我的請求，我⋯⋯我手上有梅林的記憶球能給您！」

「嗯～梅林的記憶啊！我可是好奇令安奈大人頭痛的人物呢！」她想趁機研究梅林的想法、術式和弱點，以利解決麻煩。

「我⋯⋯我是梅林珍視的弟子之一，叫做菲爾，這是她賜與我的魔杖，它散發的力量足以證明我和她的師徒關係。」他異常緊張地高舉著，先前綻放燦爛綠光的法杖，如今卻被那無法抹滅的湛藍色湮沒，令人扼腕嘆息。

「成交。」話音剛落，一陣寒風迅速鑽入魔法師的布袋，甜膩、寒冷的感受驟然消失，袋裡緩緩爬出一名女性──活生生的玫瀾！她身上毫無亡靈的氣息，樣貌絲毫未變，她真的復活了。菲爾緊緊擁抱「玫瀾」，嘴邊不停念叨蒂斯尼婭的好，即使雙手凍傷，亦不曾鬆開分毫。

良久，右手一揚，衣袖紛飛，身旁的一切消失無蹤，菲爾驟然倒地。

「故事結尾，人類為了永恆的快樂，甘願令其靈魂承受痛苦、煎熬作為代價，那你呢？」語畢，「玫瀾」闔上床邊故事書，菲爾則緩緩睜眼。

「我這是⋯⋯怎麼了？頭有點痛！」他撫著腫起的後腦勺問。

「親愛的菲爾，你忘了嗎？方才有群奇怪的人闖入，奮力拉著我朝巴爾莊園走，可那兒早已成灰燼了！多虧你及時出現保護我。」巴爾莊園早在先前的戰役中受到重創，現今保留當時的殘破模樣，作為嚮往和平的建築代表之一。

「我⋯⋯不大記得了，但應該是如此！對了玫瀾，我們前幾日在鎮上買的食材呢？我可是很期待妳親手做的番茄豆腐湯呢！」

「你的頭顱可重要多了！」玫瀾從身旁的櫃子拿出繃帶和藥物，沾上藥膏的食指，觸碰到他溫熱的頭。

「嘶──玫瀾妳的手怎麼這麼冰，不應該啊？最近夏天的太陽都把大家烤熟了！」

「應⋯⋯應該是，因為生理期來，手腳冰冷吧！」邊說邊塗抹，接著是要使用繃帶包紮。

「她」探索了玫瀾的記憶，除了下廚、清掃和攤販議價的記憶外，只剩和菲爾共處的歡樂時光，毫無醫療用品的知識⋯⋯甚至，連藥品都錯了！拿成平常在城堡敷面膜用的軟泥，她輕咳一聲，隨即將繃帶纏上菲爾的頭，一圈、兩圈、三圈⋯⋯直至整個包裹住，再用小刀挖出五官的小洞口，她凝視著自己的「巨作」，滿意地點頭，心想：「要不是為了安奈大人，和該死的梅林的記憶球，我怎麼可能做這種苦差事！嗯～說不準他還能為我提供額外的情報？」

菲爾傻樂著，並道：「我就知道妳還是不會用繃帶，哈哈哈！」放肆的笑聲夾雜濃烈的寵溺。

從未被人類取笑過的她怒喝：「閉⋯⋯閉嘴！」並怒氣沖沖地跑進廚房，捋袖子準備大展身手。這棟小茅草屋、村莊和目所能及的一切，皆是她一手創造的，這可跟人類世界截然不同，自然那些葡萄、小麥、玉米⋯⋯皆不存在，不過，她倒是能用千年冰霜化出不同蔬菜的模樣，只不過味道⋯⋯無礙，能用她引以為傲的魔法補救。

歷經一段時間的搗鼓，主要配方自然是魔法，如若在菲爾身上動些手腳，這道番茄豆腐湯，就和真正的玫瀾烹煮的如出一徹。將剛出爐的⋯⋯熱湯，端進房間內，菲爾正用魔法在空中描摹玫瀾的樣貌，四周有著他們曾經夢想去的國度，想像躺在草地望著滿天星斗，想像倒在花海中心享受繁花簇擁，想像並肩佇立高山上體驗狂風肆虐等，無數的理想支撐著一對夫妻於亂世中攜手前行。

「玫瀾，妳還記得嗎？」舀了一湯匙入口，菲爾惆悵地說。

「嗯？」

「當時求婚時，我還是個見習魔法師，沒有多的錢買銀戒，我就用魔法將一束連心菊的花瓣盡數摘下，織成一頂花冠和戒指，妳那時笑得可燦爛呢！」

「我無法忘卻你少時英俊的臉龐，藍天驕陽照耀，你周遭彷彿鍍了層金光，我難以將視線挪開你身上。」話音落下，她試圖擺出一抹溫柔的微笑，可不知是這副屍體過於僵硬，亦或是其他因素，以至於嘴角與溫暖掛不上鉤，倒是挺有嘲諷之意。

「是嗎⋯⋯？湯和以前一樣好喝，妳嚐嚐看，雖然有些冰就是了。」湯匙已閃電般的速度，進入她的嘴裡，除冰之外，並無任何味道。

「嗯～屬實是非常美味呢！親愛的菲爾，你可真有口福！」碗中的湯已見底。

「能娶到玫瀾，是我一生當中最大的幸運。『您』能再陪我去一趟，鎮上的連心菊花海嗎？」

「方才品嚐完佳餚，你不休憩片刻嗎？」

「『您』就當作是陪我飯後散步吧！」

「你明白的，終焉之時已來臨。」蒂斯尼婭彈個響指，令菲爾休息一段時日。他的臉色蒼白，相較於初見冰之惡魔時有過之而不及，體內的魔力亦是迅速流失，以上──是動用禁術召喚惡魔的代價之一，魔力枯竭時，便是菲爾獻祭靈魂給她的日子，純淨的靈魂將成為邪魔的僕從，被玷污的肉體也將不被大地所包容，甚至成了後世唾棄的對象之一。

冰之城堡外，她重現連心菊花海的盛況，而菲爾拄著拐杖前行，明明剛踏入不惑之年，卻已滿頭白髮，皺紋愈來愈深，令人不忍直視。

「蒂斯尼婭大人，謝謝您。」蒼老、虛弱的聲音緩緩傳出。

「哎呀！我的法術竟然失效了？」

「一開始，確實不大記得召喚陣的事情，可有關玫瀾的一切，我無法、也沒敢忘，但您的習慣和她完全不同，說話的方式、番茄豆腐湯的溫度、求婚的事情，以及您全身散發出寒冷的氣息，皆和我記憶中溫暖的她截然不同。」

「真是可惜呢～不過，惡魔總有初次扮演人類的經驗，那倒無傷大雅。所以，你最後的心願是？」

「我想請您和玫瀾一般牽著我的手，就這麼靜靜地躺在花海中，直到我呼吸停止，如果可以的話，希望您能把我們葬在一起，和這封信一起。」

「情書？卑賤的人類可真是貪心，要求真多，但是呢！高貴又慷慨的我，願意賜與你們變成冰雕的榮恩，在我的冰之城堡前永恆享受充滿愛意的對視，抑或是成為我頭冠上的裝飾，如若你有更多的籌碼，我將在你有限的壽命中永遠陪伴你。」

「那是哀悼亡妻的信，是我接受她離開的事實，也是我同意自己飛向她所在之地的證明。」菲爾不斷搖著頭。

「可你低賤的靈魂歸我管，是我說了算。」

「嗯。」

「罷了！將死之人，又何必計較？」

「對了，我還想問您，如果可以讓我的記憶消失，那為什麼不直接竊取？」

「你以為我不想？還不是那可恨的保護禁制，觸發之時，你們師徒不久後便能相見歡。」

二人齊躺在「花海中」談天，可那寒涼刺骨的寒意不容忽視，隨著菲爾的眼皮愈發沈重，只剩蒂斯尼婭的聲音在空中飄散，有些無趣，索性拿起那泛黃且沾染血跡的書信朗誦：「親愛的玫瀾，我很懷念有關於妳的一切，起初，我不敢去和妳創造記憶的每一處，也不敢路過，就放任自己陷在思念、痛苦的循環，難以掙脫。愈發癲狂的我終於決定召喚惡魔，復活妳、再見妳一面⋯⋯。」

「凡人的執念可真是有趣呢！」

遠方傳來焦急的談話聲，「主人，魔杖顯示菲爾就在這裡啊！」滿滿大聲道。

「主人？」她疑惑地問。

她身旁的菲爾突然出現即將消散的跡象，身體正逐漸變得枯萎，彷彿凋零的玫瑰般瘦弱。剎那間，天空變得黑雲密布，中央驟然出現光束，恰好在菲爾的位置上方，是梅林溫暖的力量！與四周的邪惡之力對抗著。

「親愛的梅林！妳是來見證妳愛徒感人的殉情過程嗎？」她驚喜地說。

「少囉嗦！主人千萬不能被影響，先救菲爾比較重要。」漫漫大喊著，深怕梅林因過度憤怒，而魔力迸發出強大的威力橫掃四周。天上的光束緩緩降下，如同冬日和煦的陽光般舒適，他沐浴在久違的光輝下，猙獰的表情舒展，釋然一笑，好似做了場美夢。

「妳要帶我的僕人去哪兒呢？」話音未落，華麗又危險的冰晶直朝梅林刺去，她左手穩定光束，右手掐訣，口中呢喃咒語，召喚火元素才勉強抵住攻勢，可支撐菲爾肉體聚集的法術威力自然亦會減弱，他的四肢末端已化成齏粉。梅林前段時日戰爭留下的傷，如今因大量耗損魔力而裂開，鮮血汩汩流出。

「主人，妳的傷口！」使魔們大喊著，而梅林僅是皺了下眉頭。

「我說梅爾，妳桃李滿天下，如今少了個徒弟也不痛不癢吧？怎麼如此緊張呢？啊，是血！伊索米亞人盡皆知的大魔法師竟也會受傷嗎？那今日便是妳的死期。」

「就算是受傷的我，對付妳也綽綽有餘了。」梅林淡然一笑。

「什麼意思？故弄玄虛嗎？可真是無趣。」

「是嗎？神明在上。」朱唇輕啟，她的眼中發散出金黃色的光芒，掃射周圍冰雪立即融化。

「是艾雅女神的祝福！」

「梅林妳這賤人！安奈大人請⋯⋯。」

「我會賜與妳祝福，直到永遠，現在，用這份力量去守護妳所想的吧！梅林。」艾雅女神的聲音環繞在眾人的耳畔，梅林原先的火元素攻擊，緩緩匯集了其餘元素魔法的光芒。

「哪怕有艾雅的力量，你們也不可能擊敗我的！」蒂斯尼婭拼盡全力，雙方爆發後的魔力碰撞在一塊，僵持不下。

「可惡⋯⋯這樣下去可不行呢！」蒂斯尼婭心想。

「那是，主人妳看！」眾人視線齊轉向惡魔的身後。

「看來，安奈平時沒教導妳夥伴的重要性。」艾雅女神的上半身浮現在蒂斯尼婭身邊，極致的柔和、平靜，此時卻是她的催命符。

「妳⋯⋯！」艾雅女神將她封印住，阻隔了她想說的污言穢語後，深深朝梅林望去，便消散。

「艾雅女神就跟傳聞中一樣優雅美麗呢！」滿滿眼冒星光。

「好啦！我們先去看菲爾如何了。」漫漫接著說，一人二使魔圍在他身旁，可他的狀況早已無力回天，消失是必然。

「主人，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嗯，錯過救援時間了，我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讓他的魂魄不受到任何控制。」梅林輕聲說，語畢，將光束收回，菲爾的肉體頃刻間便成一粒粒塵沙逐漸消失，先前的信紙早已被惡魔隨意扔在一旁，梅林將其撿起。

「玫瀾我好愛妳，希望安奈大人能實現我的夢想，只是⋯⋯我身為梅林大人的徒弟，卻讓自己最喜歡的老師失望，真的很抱歉，我想，屆時梅林大人他們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後，肯定會很生氣的，對不起，除了抱歉和對不起外，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了。」

梅林將菲爾的魔杖召喚到眼前，上頭閃爍著微弱的綠光，早被大部分的魔氣所侵蝕了，難以再施展元素魔法，但影像並未受到過多毀損。

「所以，蠻蠻是誰？」知曉事情完整面貌時，梅林令人摸不著頭緒的問題，令使魔們產生疑問。

「誰是蠻蠻？」無人知曉。原來，那些浸染鮮血的長袍，是戰爭時，修道院旁人們屍身的衣服，菲爾將其撿來作為祭品，釐清事情原委的眾人，準備將菲爾與玫瀾屍身遺留的衣服及信紙，安葬於先前他們二人居住的茅草屋附近，為此次驚險的事件劃下句點。

「嘖嘖，妳可真令我失望呢～蒂斯尼婭。」無盡的黑暗及怨念中，死亡之聲緩緩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