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子認為人與人的緣分很微妙，簡直不可思議，她深有體會，因為她與盧先生認識了七年多，絕對是宇宙運行的惡性錯誤。為了擺脫盧先生，葉子終於答應，約在咖啡廳，聽他說十分鐘不堪入耳的廢話，然後永不再見。
盧先生拿出手機計時十分鐘，就不客套了，畢竟認識了這麼多年，他也追求了這麼久，直接講結論。
「結論就是我們應該結婚，不要生氣，我還有九分多鐘，我可以給你看原因。」
盧先生拿出平板，畫面上密密麻麻，顯示了葉子的各項紀錄。她的個人資料、追蹤了誰、點了誰讚、打了哪些卡，還有一大堆她發過的文章及限動、回覆、標註。都是網路上的活動足跡。
葉子忍著不罵。
「你這次還找偵探啊？」
盧先生解釋，不是真的偵探，這是一個AI產品，叫作空氣偵探。
「這又是什麼？」
網站的標誌是一隻拿放大鏡的透明章魚。
如果輸入某個人的名稱，空氣偵探就會蒐集這個人在這個社群網站及其他平台的所有網路活動足跡。他們更厲害的是透過網站的漏洞，可以破解隱藏資訊，像是文章讀了多久，看照片都在看誰，在回覆欄打過什麼東西即使最後沒有發送。而且重點是人工智慧，他們閱讀極大量的資訊，某個人的還有所有人的資訊，這讓他們可以解讀某個人的網路行為，並推測目的，也就是揭露這個人在網路表面底下的真面目。
「說了這麼多，誰會相信啊？」
「妳不信啊？」
「什麼AI都只是一種推測，不是真實，對吧？」
「我舉個例，如果有個人看一篇文，讀很多遍，看照片要放大，還點了其他留言者，就算最後只傳了兩個字：『很好』。空氣偵探也會知道，一定有事，絕對不好。」
「我不需要偵探就知道絕對不好。」葉子嘆了一口氣，「就算是，那又怎樣，電腦只是推測怎麼可能知道我想什麼。」
「資訊多到一個程度，推測就會準，準到即使妳今天傳了一個貼圖，他們也可以看出妳喜不喜歡對方。」
「不可能。」
「不可能是嗎，所以，妳不想看嗎？」
盧先生再把平板拿給她，這都是付費內容，葉子的名單，也就是葉子在網路上關注的前一百個對象，她掃瞄一眼，確實都是認識的人，按愛情指數，第一名，是那個人，她嚇到了，但不動聲色往下滑，盧先生只排到第三十五名。
盧先生再點了平板，將名單範圍縮小成「異性、異性戀、未婚、無交往對象、年齡差距五歲以內」。第一名仍然是那個人。不過盧先生的排名往上跳動，跳了五次，變成第二名。
「這什麼意思？」
「意思是說，妳對我有一點好感，呃，不只一點，至少我有第二名。」
「笑死人了，怎麼可能？」
「數據就是這樣，愛情指數63分，分數不怎麼高，但也沒有想像中那麼糟，還算勉強及格。」
「問題是，我並沒有！」葉子拍桌，「而且我很確定我一點也不關心你，盧先生，數據不能懂我，我會看你的文是因為怕你騷擾，我在防範壞人！」
「關於這點妳看，有一項叫做信賴值，妳只給我30分。」
「應該要0分吧。」
「已經很慘了，一般不認識的也有40分，我們至少還交往過五天。」
「不要再提這件事！我警告你，完全是個錯！」
葉子快坐不住。
「我有這麼糟嗎，葉子，我不胖也不矮，目前沒禿頭，有穩定工作，跟妳的興趣還算接近，而且這麼多年來，我從來沒有對妳發脾氣，沒有暴力，也不會偷窺、跟蹤、威脅什麼的，也不會對妳講黃色的話，只有一次例外，那次我是真的要請妳吃香蕉只是剛好沒拉拉鍊，否則大致上，我算有紳士風度吧。」
「你知道嗎，我最討厭你什麼，就是你這種傲慢。」
盧先生摸下巴。
「傲慢與偏見？」
「才不是！」
「我是達西，妳是伊莉莎白？」
「不是！不准再這樣！再這樣我現在走人！」
「好啦，別這麼兇嘛，葉子，我還有兩分鐘，我這個人有一個優點就是從不食言，妳知道的，這次如果再被妳拒絕，永不再見，說到做到。」
她看了一眼計時器，剩不到兩分鐘。
「就算這個什麼狗屁分數是對的，我要也是選第一名那個，怎麼會選第二名，是不是，我給第一名幾分？」
「那個混帳啊，那個垃圾啊，妳給他92分。」
「你看。」
「可是，人是互相的，或許妳想知道那個人對妳的愛情指數，綜合來說，是……」
葉子忍不住說了，「你幹嘛說話說一半！」
「公布答案，80分。」
她聽了難免情緒起伏，對於這個分數很開心但也有點擔憂，想著想著又有點沮喪。
盧先生看了手機，剩一分鐘。
「葉子，時間不多了，妳要不要看？」他遞出平板，「我也花錢去調查了。」
螢幕顯示那個男人的資料，葉子看得目不轉睛，頭快暈了。她排名非常後面，是七百多名，根據條件縮小範圍之後，她的排名還是很後面，四十幾名。
葉子看著那些女人，一個一個看，有幾個有在網路上瞄過，有幾個完全不知道，他對那些人的愛情指數都很高，前十名都有95分以上，原來80分已經算是不高的分數。
葉子突然很想哭，但她撐住，放下平板。
「他說他沒有女朋友對吧，確實沒有，全部都是朋友，這種人就是妳們口中的超級發電機，垃圾渣男，妳搞不好也心知肚明。」盧先生靠向椅背，時間剩下三十秒，「葉子，想知道我的數據嗎，說給妳聽，我對妳愛情指數是70分。」
盧先生掏出一個紅色盒子，打開盒蓋。
葉子瞪著桌子。
「葉子，雖然我只是妳的第二名，但妳是我的第一名。」
葉子把頭壓得更低，她摀著臉，太難受了，她不想面對眼前的戒指，滿腦子都是那個人，他曾經對她那麼溫柔，一想到他對那麼多人也是，那麼多人，她就撕心裂肺。如果逼問他，他會怎麼說，他會說，「她們都只是朋友啊，我又沒騙妳。」他還會說，「我對妳一直都是真心的。」然後給她一個愁眉苦臉的溫暖笑容。
盧先生把盒子放在桌上。
「如果妳拒絕，我就跟妳掰掰，我會去找第二名，雖然對她愛情指數只有45，但是到了這個年紀，這麼多折磨，早就不奢求了，我只是想要有個溫暖的家，簡單就好，妳選吧，葉子。」
葉子抬起頭，眼前的男人卻低下頭，按住眼睛。
葉子在那時，心裡有一種感覺，稍微能體會到眼前這個人長久以來的痛苦，差一點就因為同情而答應，她伸出手，那句話就在嘴邊。這時，鈴聲響起。她一瞬間回憶起曾經問過那個人，「你有沒有愛過一個人？」他卻反問，「愛要怎麼定義？」葉子愣住，是啊，愛不能定義，對於不能定義的東西才不可能有什麼數值，什麼愛情指數，什麼空氣偵探，臭章魚，差一點就上當。
葉子一言不發，起身離去，走在街上，終於，終於結束這一切，這絕對是宇宙運行的惡性錯誤，幸好最後沒有悲劇，晚一點就把這件可笑的事告訴他。
文/圖：張不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