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年輕世代
「雙手舉高,船讓小孩子划,對,船再過去一點,我扔繩子過去...」
接洽他們的大哥哥,約十七八歲,和洪傑鋒哥差不多高,臉龐整潔乾淨,沒有皺褶與傷痕,五官有些俊俏,凸顯出他豐富的表情。
「洪傑跟高霆鋒,對吧?」衛兵哥哥說,「我以為你們明天才來......天啊,你們怎麼了?」
「青青呢?」鋒哥反問。
陳承看見洪傑突然走上前,偷踩鋒哥一腳後率先上岸,擋在衛兵和鋒哥中間。
「你說這個嗎?」洪傑晃了晃自己纏布條的左手,「你以為五分山聚落滅亡後,海獸是誰在擋?哪個白癡給你們命令,收繳我們武器的?」
衛兵哥哥瞬間變臉,手上的槍口指向洪傑,「欸,嘴巴乾淨點,你叫誰白癡?」
陳承心裡疙瘩,這可是大忌諱,槍口就算在練習時,也不該對準任何人。
洪傑毫不畏懼,反倒挺起胸膛抵住槍口,「有種一槍打死我,東海口你們自己去守,我看你們會不會忙死?」
衛兵哥哥愣住,「喂喂喂,火氣這麼大幹嘛?」
洪傑立刻接話,「哪天你什麼都沒幹,家裡突然被搶,老婆還被綁走,我看你氣不氣?」
衛兵哥哥放下槍口,倒退幾步,「我們也不想找你們麻煩,是劉俊彥說你們槍太多,跟人數不符合。」
洪傑繼續上前,「哪有不符合?縮編案四年前就敲定了,你不信,我們上陽明山,我翻議會紀錄給你看。」
「好啦,有沒有搞錯,之後再說。」衛兵哥哥轉頭問鋒哥,「要不要扶你上來?」
鋒哥哼一聲回應,自己拄拐杖上岸,結果重心不穩,跌個踉蹌,還得讓陳承托住他的腰身。
「老了就老了,別逞強欸。」衛兵哥哥說,但立刻遭鋒哥白眼。
衛兵哥哥自討沒趣,改搭話陳承,「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
「陳承。」
「陳陳?好名字,我叫小安。」
小安幫忙把手推車和槍械搬上岸,「我帶你們過去。飛飛姐最近心情不好,你們不要罵別人白癡,知道嗎?」
長庚大學坐落新市鎮東南外圍,免於來自北邊與西邊的直接攻擊,成為林口台地上極少數還算完整的建築群。大學蓋在小高地上,校園北面、東面的宿舍,以及東南方向的教學大樓,在戰爭期間當作壁壘使用,已經倒成大片廢墟,廢墟裡藏有許多陷阱,穿過廢墟後,仍有易守難攻的陡坡需要克服,因此進出長庚大學的路線,只剩西南方的校門口。
然而校門口地勢空曠,須穿越一座湖與大塊草地,才能進入教學大樓,偏偏教學大樓水泥鋼筋、高度足夠,視野良好,是天然的防禦陣地,對抗人魚侵略的堡壘。
人魚戰爭期間,國軍在長庚大學,打退一波波衝鋒的海獸,戰後時期,上校派遣重兵搶占,卡住土城勢力的擴張,埋葬許多嘗試挑戰的強盜和流民。
直到現在,林口哨站依舊是陽明山聚落裡,軍事色彩最濃,最難以攻陷的對外據點。
「張長官回陽明山了。」小安說,「現在我們就十個人,濤哥總說要加派人過來,但我們覺得沒必要。」
隊伍後頭的鋒哥,一聲不吭;隊伍前頭的洪傑,反跟對方聊成好哥們。
洪傑沒有剛開始的咄咄逼人,確認青青沒事後,跟年紀不到他一半的小安開始套交情,聊一點搜刮,聊一點打靶,還有晚上可以怎麼打發時間。
一行人有說有笑,一路從東北繞到西南的正門口,陳承勉強看出校園格局,但沙袋堆成的矮牆、滿地的坑洞和炸斷的樹根,戰場遺骸實在太搶眼。
「為什麼哨站跟聚落都建在大學裡?」聽洪傑與小安聊得起興,陳承隨口一問。
「大學的建築設施完善,腹地完整寬廣,收藏很多領域的設備,像文化大學的農學院,奠定陽明山聚落的農業基礎。」洪傑說,「而且大學藏書很多。如果孫老師當初沒看那些書,才不會有後續的建設。」
洪傑說得輕鬆,回頭卻狠瞪陳承一眼。
「我是大笨蛋,這裡可是敵人大本營。」陳承心想,「小安可以輕鬆,我不行。」
對了,洪傑是不是刻意提到孫老師?
「張長官也說過一樣的話,」小安回答,「但看書好無聊。」
嗯?小安對孫老師沒反應,他沒聽他的同伴提過嗎?
「哦?你們應該多看書的。」洪傑語氣平淡,「書是好東西。」
一行人穿過校門口的空地,經過崩塌的文物紀念館,碎落的瓦礫和水泥塊。戰爭的痕跡一路延伸到校園深處,連第二醫學大樓的內側一樓,只比AIT的大門口好些。牆壁佈滿彈孔、爪痕、刀痕、和腐蝕的細洞。
儘管外圍防線堅實,仍被海獸攻進來過。
整整六層樓、一間間教室比鄰、如棋盤般整齊的教學大樓,一直到四樓以上,才有看起來「能住」的外觀,而五樓中有一間特別大的教室,教室的窗戶透出光亮。
「那是我們的活動間,想睡的去六樓。」小安說,「如果你們怕時間太晚,回去危險,六樓有空教室。」
「我聽說林口哨站太大,有幾個點需要值班站崗。」洪傑環顧後,手指大樓的兩處要衝。
小安表情尷尬,「張長官也這麼說,但我們人手不夠。」
一行人磕磕絆絆到了五樓,畢竟沒有電梯,載滿重物的手推車對手殘、腳殘、和十歲小孩來講,很吃力。
一行人還在教室走廊外,聽到嬉鬧聲,與麻將噼啪噼啪的洗牌聲。
「飛飛姐~」小安率先踏入教室,「內湖哨站的,帶槍過來了。」
唰!教室裡快樂的氛圍嘎然而止,九雙視線立刻刺向他們,但當他們看到手纏繃帶的洪傑,與拄拐杖的鋒哥,好幾雙凌厲的目光又舒緩下來。
教室格局方正,估計能容納四十人,出入門分別位於講台旁、與教室末端,也就是一行人所在的門口。門口右手邊是教室底牆,左手邊則是一排面對走廊的窗戶,窗戶延伸到講台旁的教室門。
教室裡,多數課桌椅推在教室角落,剩下幾張課桌椅,被拚成四大桌。
其中一大桌便在一行人的正前方。三男一女正在桌上打麻將,陳承心裡給他們上稱呼:波浪女、平頭男、瞇眼男,與高個子,那傢伙高的嚇人,坐著跟其他人站著一樣高,這在營養不良的戰後世代很少見。
麻將四人組,一人叼一支菸,桌上還有很多包菸與散支菸,估計是他們打麻將的賭注。四個人四種坐姿,盤坐翹腳摳腳打赤腳都有,他們腳邊有眼熟的叉子、空罐頭與空酒瓶,都是陳承近期辛苦下水、一邊吸油汙一邊抱上來的戰利品。
其他五人,散坐在教室另一側,估計是想躲避菸味。首先是嬌小女和竹竿男,他們很明顯是情侶,抬頭看陳承他們一眼後,繼續埋頭講話。
在他們後方,坐著彩甲女和馬尾女,她們倆一左一右,中間夾著青青,三人環坐一桌。彩甲女脖子上掛著青青的項鍊,那是鋒哥某年給青青的生日禮物,馬尾女手裡正倒茶水給青青,青青除了緊張與疲憊外,沒有受到傷害。
金飛飛離一行人最遠,位於教室講台旁的門口,她躺在拼接的桌面上,一手拿書,一手裡拿著扇尾溪的尾巴殘片當扇子。扇子很乾,沒有搧出毒液,但陳承從她的表情看來,估計味道不好聞,或是書本不好讀。
九個人九種輕鬆,但無一例外,手邊都有槍。
陳承心裡估計:逃亡路線只有身後走廊,但跑到樓梯太遠,足夠給任何人開至少五槍。
陳承心想,「如果他們反悔,我們就完了!」
「喂,小安你搞屁啊?」瞇眼男從椅子上跳起來,順帶抓起他的槍,「怎麼不先跟我們說?」
「還不是因為你打混?」小安說,「我才不想多跑一趟、不對,兩趟。」
「那你有沒有搜他們身?」瞇眼男問。
「嗯...沒有。」
「媽的,張長官不是說,對任何人都不能大意?就算是老人跟殘廢。」瞇眼男嘴巴念個不停,手腳倒是俐落,上前扒洪傑與鋒哥的衣領、口袋、跨下。
「不用浪費時間,槍都在手推車上,」洪傑說話時,把手推車推到教室中央,「我們是來溝通...啊!」
瞇眼男抓住洪傑纏繞在左手的繃帶,撕開,大塊露出繃帶下的手臂,陳承眼見洪傑吃痛大喊,掏出他口袋裡的噴火槍。
但旁邊的小安反應更快,一把推倒陳承,同時搶走他的小武器。
陳承還沒喊痛,洪傑凌厲的哀號響遍整間教室。
只見洪傑的左手臂,露出巨大傷口,傷口周圍的蛻皮與皺褶栩栩如生,傷口裂開處,泛著深紅的血與結痂的黑,從手肘一路延伸到手背。
「洪傑什麼時候受傷的?」
陳承傻了,一時間忘記抵抗,小安動作也停止動作,還有青青、彩甲女、馬尾女、情侶檔和麻將三人,坐著的人都嚇到站起來,所有人看洪傑摀著左手臂嘶吼,踉蹌退回教室門口。
只有鋒哥一直盯著青青,從他進教室開始。
「我...我以為你裝的,我想你們怎麼、怎麼剛好受傷...」
「裝你媽白癡!」洪傑大吼,「你沒看過繃帶嗎?」
瞇眼男氣到臉紅,舉手作勢要打,但身後金飛飛出聲提醒,他只好咬著牙把綁繃帶回去。
「我自己來。」洪傑邊喘邊拒絕,「不是要槍嗎?趕快清點完,我要帶青青回去。」
青青聽到起身,卻立刻被彩甲女按下去。
「急什麼?」彩甲女說,「先看你們是不是全拿來了。」
「青青,還好嗎?」鋒哥進教室以來,第一次開口。
青青不敢說話,抿緊嘴唇點頭,眼眶裡閃爍著淚光。
「不就請她喝茶聊天?緊張什麼?」彩甲女說,「我們對大肚婆沒意思。」
彩甲女說完,麻將桌的高個子和平頭男竊竊笑著,竹竿男也想笑,但被嬌小女瞪。
鋒哥低下頭,彎下腰,沒有說話,看起來像腳痛。但陳承倒在地上,只有他的角度能看見,鋒哥的面容憤怒到扭曲。
金飛飛再度發聲,點名高個子和平頭男去清點槍枝。
那兩人一開始還戰戰兢兢,但很快便打上雞血。
「這把保養不錯。」「霰彈槍欸,這把我要。」「要你個頭,槍法這麼爛!」「爛才要啊,你滾。」
歡樂很快擴散,瞇眼男首先加入湊熱鬧,隨後竹竿男起身一同查看,他女友想拉也拉不住,波浪女和馬尾女站在原地,伸長脖子觀望。
附近只有小安沒有湊熱鬧,他先確認洪傑傷口有沒有止血,再扶陳承起來。
「你做的嗎?」小安舉起他搶來的戰利品,「 可以幹嘛?」
「噴火。」陳承說。
小安端詳一會兒後,說,「我想這不是槍,你先收著吧。」
陳承點頭,接下他的好意。
「手槍十二把、步槍六把...等等,」高個子拿起一個圓物,「芭樂耶!」
「我還以為清單是假的,原來真的這麼多?」平頭男插嘴,「他們當初藏在哪?」
「看起來是全部沒錯。」瞇眼男笑嘻嘻,「老劉還說什麼好運男很狡猾,看來也不怎麼樣。」
「我就說他們跟新墾隊一樣。」高個子說,「有老婆小孩就怕了。」
平頭男表示呵呵,「明明東西都吃不夠了,還生什麼小孩?」
「我希望你們能留給我們五把手槍,」洪傑插嘴,「我們還得殺海獸。」
「不行~」瞇眼男說,「清單上有幾把,我們就得上交幾把,你們想要槍,自己去跟濤哥申請。」
「不過上頭只要求數量。」平頭男說,「我看這把比我的好。」
一群人又開始嘰嘰喳喳,然後分贓手推車上的玩具。
「你連手槍都拿走,我們怎麼殺海獸?」洪傑說,「直接打死我們算了。」
「啊?你再廢話,我們就真的打~死~你~!」
瞇眼男惹得大家哈哈大笑,然後又各自埋頭分贓。
洪傑再說,「槍都給了,食物好歹還回來吧?我們連睡覺都沒被子蓋。」
瞇眼男、高個子、平頭男、竹竿男,四人繼續在手推車旁蹲坐一圈,沒人理會洪傑的要求。
洪傑看向金飛飛,金飛飛卻聳肩,表明不想管事。
鋒哥第二次開口,「拜託你們,讓我帶青青回家,有人眼睛快瞇上了。」
依舊被當耳邊風,大哥哥大姊姊們看都沒看,又繼續各忙各的,但陳承注意到青青臉色發白。
青青顫抖後,微微點頭,像打盹般,閉上眼睛。
「不然我跟你們講,哪幾支槍有問題吧?」洪傑說,「別看外觀保養得好,我們很缺清潔油,有些槍管不太行。」
他們終於對洪傑有反應:瞇眼男要洪傑指出哪幾把,平頭男拿著霰彈槍詢問,另外兩位繼續蹲著翻找。
「霰彈槍槍管內側有生鏽,你看一下。」洪傑指點完平頭男,蹲在手推車旁的槍堆,跟瞇眼男說,「我手痛,你幫我拿底下黑色握柄那把。」
「哪把?」瞇眼男蹲下,低頭樣槍堆裡翻找,「你說這...」
洪傑右手突然伸進左手腕內側,從繃帶夾層裡掏出短刀,凌空劃出一線鋒利,頓時鮮血噴飛,從瞇眼男的脖頸處。
洪傑右手拿刀同時,鋒哥鬆開拐杖把柄末端的繃帶,繃帶只是幌子,讓匕首握柄混淆成拐杖的一部分,拐杖把手末端被鑿出一個刀身的凹槽。
鋒哥大臂一揮,光影破空,一記長虹,匕首筆直插入金飛飛的額頭。
電光火石間,兩人斃命。
陳承驚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