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3 分歧
他看著她的背影，這一刻，他很迷惘。
對黎瀚平而言，去日本進修是對未來最好的選擇，時間長短他暫時還沒定案。不是他沒考慮徐熹暖，他只是堅信，她不是會敗給距離的人。
還是他其實想錯了？徐熹暖也需要人陪在身邊嗎？
但這段時間相處下來，他總覺得她並不是那麼需要陪伴，甚至覺得自己還得不斷刷存在感。她太獨立了。
他很少覺得自己是被需要的那個。他其實希望自己能再強大一點——強大到能讓她依靠，讓她放心，讓她安置那顆漂泊不定的心。
他沒懂，她在意的「我們」和他的不一樣。
他的「我們」，是想方設法給她最好的；那份「最好」，是他用全力去了解她、為她打造的。那為什麼她不要？
他沮喪得像一棵被暴風雨肆虐過的樹，而她現在，就像是一朵枯萎的花。他看著她的背影，想說點什麼，卻像吞了黃連的啞巴，苦澀無聲。
「我不要你為了我放棄未來。」
徐熹暖深吸一口氣，雙手輕輕抱住自己，像想留住一點溫度，「但你也得想清楚，當我們想念彼此的時候，只能隔著螢幕、沒有體溫的日子，那會有多寂寞。」
寂寞和孤獨不同。
寂寞是被動的，是身不由己；孤獨是主動的，是選擇後的靜默。
她可以孤獨，但不想再被動地寂寞。
「我以為……我們撐得過去。」黎瀚平低聲說，聲音沙啞，像喉嚨裡藏了沙礫。「為了給彼此一個更好的未來，忍耐那段時間，應該沒問題。」
「你好多『以為』。」
徐熹暖的聲音像羽毛，卻句句敲在他心上，「你有經歷過那種時刻嗎？想擁抱一個人，不是他不願意，而是他就是不在你身邊。那一刻你知道，無論明天、後天，甚至更久——直到你買了機票為止，你都無法觸碰到他的肌膚，聞不到他的氣味。只能隔著冰冷的螢幕，強忍著、硬撐著，連倒數的基準都沒有。」
她經歷過，她知道那是什麼滋味。
她知道自己撐得住，但她不確定他行不行。
而她最不喜歡的，是他默認她可以。
那種得掰著手指頭數日子才能感到一點幸福的日子，那種卑微的心碎——就算對方願意一片一片撿起來補好，她也忍不住想問：
「那又何必擊碎？碎了再補，也補不回原樣了。」
黎瀚平走向徐熹暖，輕輕地，將她圈進懷裡。
他的動作很輕生怕驚擾了她，卻又渴望與她緊緊相貼，彷彿只要靠近一點，他就能讀懂她此刻所有無聲的情緒。心境拉扯而糾結，動作卻熟練而自然，他沉溺於擁抱她的每一刻，他們的世界因此靜了下來，他知道她喜歡被擁抱時的安定。
他收緊雙臂，像是在無聲地懇求，也像是想把她融進自己的身體裡。他想說：「我好愛妳。」
但他也知道——那不是她現在想聽的。
這份無力感讓他閉上眼，眉頭深鎖。
他什麼也說不出，只能抱緊她。
他只是想把她照顧好而已，僅此而已。
徐熹暖沒有推開他。
她只是站在那裡，任他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像一個靜止不動的木偶。她感覺到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微微顫抖的手指。她知道那是愛——滿到要溢出來的愛，一種她無法回應的深情。
不是不珍惜，也不是不懂得。只是太沉了，沉得像是一場溫柔的溺水，她可以感受到愛的溫度，但越來越喘不過氣。
她喉嚨一陣發緊，想開口，卻只吐出一聲低啞的嘆息。
這不是她想要的愛——不是以她為重心，把她捧得太高的那種。她渴望的是並肩，是可以一起呼吸、一起疲憊、一起笑的愛，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捧在掌心裡呵護到窒息。
她閉上眼，輕輕靠在他胸前，鼻腔裡是他熟悉的氣味，是這段日子以來她早已習慣的懷抱，有他的體溫，也有她暫時的心安。那是一座用愛堆砌起來卻缺乏共識的「我們」，一座看似堅固，實則搖搖欲墜的城。
他們，真的能為彼此找到一條不會崩塌的路嗎？
「……你愛得太獨裁了。」她的聲音微顫，這一瞬，她不知道該怎麼繼續下去，愛不是萬靈丹，要經歷多少次離合，才能學會對症下藥，該怎麼判定這一次不會再失敗。
「像是害怕我有選擇，也像是要我別無選擇。」徐熹暖離開了黎瀚平的懷抱，走到行李箱旁，拿出她整理好的盥洗用品。
「我先去洗澡，我們都稍微喘口氣吧！」她的嗓音透露出無助，他看著她的眼神裡盡是迷惘。
煙霧裊裊的浴室，徐熹暖任由蓮蓬頭的水柱沖刷她全身上下由內而外的疲憊。
水溫剛好，卻沖不掉心裡的結。
她閉上眼，耳邊只剩水聲與自己的呼吸。
她從鏡子裡看著自己，額前有些凌亂的髮絲貼在濕漉的臉頰上，像極了某種無聲的控訴。
「是不是我，要的太多了？」
她問不出聲，覺得好內耗，如果可以，她只想逃，逃開他框架出的彼此，迴避所有可能的幸福和悲傷。
等她走出浴室，黎瀚平還坐在原地，雙肘撐著膝，低著頭，雙手緊扣。他本該活潑、外放、有些孩子氣，現在卻像被抽空了靈魂毫無生氣。
熹暖拖著步伐走向他，手裡還拿著擦頭髮的毛巾，她的頭髮滴著水，落在木地板上，一點一點，像滴在他心上的問號。
「你剛剛說的那些話……我懂。」
她輕聲說，語氣裡不帶責備，只有一種冷靜得近乎平靜的明白，「我知道你想得很多，也想得很遠。但我不確定，我有沒有力氣跟你一起走那麼遠。」
黎瀚平抬起頭，眼神迷茫，喉結動了動，卻沒出聲。
熹暖坐下來，把毛巾放在腿上，雙手交握，像是也在等待什麼答案。
「你知道我什麼時候會最想你嗎？」她的聲音像一根輕柔的線，慢慢拉開，「不是吵架後，不是你不在的時候，而是我們明明在一起，卻不在同一個頻率上的時候。」
她轉頭望向他，眼神裡有霧，也有光。
「你構建的未來，我不確定我能不能陪你一起期待。」
黎瀚平怔怔看著她，心中裂開了一道陰影。
房間陷入靜默，時間緩慢而黏稠。
熹暖站了起來，把毛巾披到肩上。
「我們今天不要再說了，好嗎？有些話，不是現在講得出答案的。」她語氣溫和，但語意堅決。
黎瀚平點了點頭，修長的手指抵著自己蹙起的眉間。
「我第一次覺得自己，會被堵得啞口無言。」
他聲音好低，在一片寂靜的房間里，卻格外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