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個很經典的童話故事,你可能聽過。
在馬克·吐溫筆下,《王子與乞丐》是一則帶著社會理想主義的敘事:
兩個長相一模一樣的孩子,一個是皇宮裡的王子,一個是街頭的乞丐。
他們出於好奇交換了身份,王子嚐到貧苦,乞丐進入權力核心。
故事最後是正向的:
王子成為一位真正理解人民的國王,乞丐也因此被封爵,結局象徵理解與階級突破。
而我心中卻有一個不同的版本。
王子自小在安全與愛裡長大,善良,信任他人,受人尊敬。
當他離開宮殿,第一次遇到真正的惡意時,他無力反擊。
他的善良不是脆弱,而是從未學會如何保護自己。
乞丐並不是壞人。他不是邪惡。
但他從未遇過無條件的好意,沒有經歷過被善待、不需代價的時刻。
當他穿上王子的衣服,第一次被眾人敬畏、被傾聽,他開始想:「這是不是我終於得到的補償?」
而當王子試圖回到原位,他已經無法放手,因為他從未學會什麼是「夠了」。
有人從未學會如何接住善意,就只能把它轉化為資源、籌碼與控制權。
這不是我輕易改寫故事結構。
因為他確實在這個世界發生過,
不只是發生在我身上。
有些人,家境不錯,不自覺地習慣出手大方,身在有愛的家庭,也知道如何溫柔對待他人。
他們沒想太多,只是覺得,彼此對彼此好再自然不過。
也有些人,出身混亂。
不是單純的「貧窮」,而是包含家庭的隱性暴力與不穩定的關係。
他們對「無條件的好」極度不習慣。
我曾親口聽一個來自暴力家庭的孩子說過:「我今天會被打,是因為我不乖。」
我們班有一位女孩,曾說她姐姐走了。
我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但她常常會在畢業後的群組裡發一些讓人摸不著頭緒的訊息:
「我好想大家。」
「我出院了。」
「我生病了。」
一開始大家會關心,久而久之,大家已經畢業了,她還是會時不時發言。
我試著對她溫柔一點,私下聯絡她,問她過得好不好,有沒有什麼事。
她講話沒有邏輯,突然問我:「你要不要買一些健康食品?我現在在做直銷。」
我猜她很辛苦,也許真的需要錢。我沒有立刻拒絕,也沒有馬上買,心裡猶豫著。
但她的交談方式讓我感到不太舒服,加上她又會突然打來電話,讓我開始感到不知所措。
最後我告訴她:
「其實我想關心你。我不知道你怎麼了,也不知道我怎麼幫你。
但我自己也很忙,久而久之,你的回應讓我壓力很大。」
她或許只是想在關係裡證明自己值得被需要,但我那時還不懂,自己其實也需要界線。
一旦感受到來自一個有背景、有能力的人真誠靠近,
他們會陷入難以言說的混亂: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你是不是想要什麼?」
「那我要不要先把你握在手裡,以防你有一天不見?」
這種奪取,不是因為邪惡,而是因為恐懼。
從來沒人教過他們,如何靜靜地坐著,被愛一次。
這樣的處境,其實也在藝術史中被真實展示過。
1974年,藝術家 Marina Abramović 進行了《Rhythm 0》實驗——
她靜止站著六小時,任人擺佈。
起初觀眾溫柔,後來失控。有人劃破她的衣服,有人拿槍指著她。
時間一到,她一動,人群瞬間潰散。
沒有人能承受:她再次變成了一個「有意識的人」。
這不只是藝術。
而是人性在「權力真空 × 規範抽離 × 接納未備」下的真實反應。
—
人若未曾經歷無條件的接納,
將無法承受「有人真的不設防」這件事。
這不是對某種階級的批判,也不是為誰辯護。
這是一則語氣的揭露:
當人性沒有穩定的規範,
在權力懸空之中,善與惡的浮現,往往比我們想像得更快。
有時候,一份靠近,只是輕輕地發了一則訊息,
卻像拉開了一道——沒人準備好要面對的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