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穿淺藍色套裝的米雅,拖著蹣跚的步伐,東倒西歪的朝著紅燈區移動,那裡是她回家的必經之路,也是這城市的觀光勝地。
短短一千公尺的巷弄,就有多達八間的牛郎店。
工作累得半死不活,下班時間還得配合老闆的每月聚餐加敘攤,喝得爛醉的她不小心倒在了牛郎店門口。剛下班的齊聖光一踏出店門口,看到倒在他腳邊的米雅,以為生意上門,開心的把她撈起。
正準備將她拉進店裏,不料米雅一聲乾嘔,把晚餐加宵夜全都吐在齊聖光深紫色的西裝褲上,齊聖光忍不住氣急敗壞開罵:「哇靠,妳這什麼胎勾女,要吐不會吐到地上,吐在我身上是怎樣啦,這件才新買的耶。吼!」
醉得快要不省人事的米雅,被他這一吼瞬間清醒,仗著酒氣加上一整天在辦公室的怨氣,她也不甘勢弱大聲回應:「你不拉我,我怎麼會吐?」
兩人的吵鬧聲引起旁人側目,不得已,齊聖光只好把她帶回自己家。
一路顛顛倒倒的抵達離工作地點不遠的住家,一進家門,齊聖光就把巴在身上的米雅丟在地板上,受不了一身臭味的他,左腳踩右腳、慌亂脫下黑亮亮的皮鞋,邊脫邊跑的衝進浴室。
米雅睡了一會兒,突然驚醒,看到沙發旁的冰箱就像小狗看到球般,開心的爬了過去。
她撈了幾瓶啤酒出來,豪爽的拉開拉環,咕嚕咕嚕的一飲而盡。
「啊,爽。果然冰冰涼涼的最對味。」
「咦,有電視耶,看看有什麼好看的。」
按下遙控器開關,正在播放的是前陣子的好萊塢院線片-米奇17號。
「啊,剛好想看。」
米雅開心的又開了一罐啤酒。
從浴室走出來的齊聖光看到邊喝酒邊看電視的米雅,本想開口罵人,但發現正在播放的米奇17號是自己一直很想看的電影,瞬間安靜。
他坐在沙發上,彎下腰從米雅身旁拿起一罐啤酒,坐在地上背靠著沙發邊角的米雅沒轉頭。
兩人安靜的飲酒配電視,也都因為結局18號的犧牲而流淚。
哭得滿臉淚水的米雅想找衛生紙擤鼻涕,這才發現身旁的齊聖光。
「你是誰?我在哪?」
她慌張的四處張望。
「現在知道緊張了是吧,是誰擅自開我的冰箱、喝我的酒,看我的電視啊?」
「你,你好像米奇18。」
米雅指著齊聖光的鼻頭,臉上掛著傻笑,齊聖光生氣的拍掉她的手,米雅倒頭便睡。
「什麼亂七八糟的女人。」
齊聖光抽起沙發另一端的涼被,隨意覆蓋在米雅身上。
翌日清晨,米雅從地板上坐起,大大的伸個懶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身處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她驚呼一聲,整個人彈跳了起來。
環顧四週,這是一個以米色為基底的客廳,酒紅色的皮質沙發及偌大的液晶電視是整個空間的主角,沙發旁的黑色冰箱居然是德國品牌BOSCH。
口渴的她想到廚房找水喝,才走幾步就被地上凌亂的啤酒罐絆了一下。
她穩住身體,身上的酒臭味撲鼻而來。
「米雅啊米雅,妳是不是瘋了。」
總算在廚房找到水瓶,灌了兩杯水,滿足的她用手背抹了嘴,回頭發現站在房門口的齊聖光臉上掛著一抹玩味的笑容。
「啊,那個,昨天不好意思,我喝太醉,打擾你了。」
她頻頻鞠躬,緩緩移動到門口。
「等一下。」
齊聖光伸手壓在大門上。
米雅嚇得雙手護頭,蹲低身體。
「洗衣費給我留下來,妳昨天吐在我最愛的褲子上。」
米雅想起昨天跌倒在牛郎店門口的糗樣。
「哼,那褲子還不是某些火山孝女貢獻的。」
她小聲嘀咕著,伸手進肩背包裡掏錢。
「什麼孝女?那些是我的顧客。她們買的是我提供的情緒價值。」
齊聖光勾勾手指示意她加快速度。
「我只有五百。」
她不甘願的把鈔票放進他手掌。
「我那喀什米爾羊毛的,妳覺得夠不夠?不然這樣好了,這五百還妳,妳晚上到我店裏捧場。」
「什麼?去牛郎店?那我不就破產才能出來!」
米雅瞳孔震動。
「沒那麼誇張啦。喏,這樣,你拿著我的名片跟接待生指名找小齊,費用方面我會斟酌。」
他塞了一張名片到她背包裡,打開大門將她輕輕推了出去。
米雅像是逃過一劫的人質,拔腿就跑。
「記得來捧場喔。」
背後傳來齊聖光的提醒,像是催促著她趕緊越過這荒唐的一夜。
米雅一路跑出公寓,直到巷口拐角,才敢停下來大口喘氣。
她低頭看著肩背包,心裡混亂到想咬人。
「……什麼鬼牛郎,還指名接待?我哪有空去當什麼火山孝女!」
她嘴巴碎念,手卻很不爭氣地伸進背包拿出那張光滑燙金的名片
【夜宴】情感俱樂部
首席:小齊
名片背面用極端好看的手寫字寫著:
「別再倒在門口,我會誤會。」
米雅瞬間想把它撕爛,卻又忍住了。
「什麼意思嘛……我才不會去。」
⸻
隔天加班結束,米雅踏出辦公大樓,夜色已經沉得像快要吞掉人的墨。
同事們三三兩兩走去停車場,只有她慢慢地走向捷運站。
捷運停在住家附近的站台,出站之後往家的方向走去,必須經過那條牛郎街。
經歷了昨晚的事件,今晚的霓虹燈映在積水的地面上,像一場荒唐的夢。
她抬頭,看見「夜宴」兩個字閃爍著柔白色的光,門口站著一個接待生,見她駐足,立刻微笑鞠躬。
「小姐,需要進來坐坐嗎?」
米雅愣了好一會兒,緩緩從包包拿出那張名片。
「……我是來找小齊的。」
夜宴裡的空調溫柔得不像話,昏黃的燈光、低沉的音樂,一切都帶著某種讓人卸下防備的詭異氛圍。
她被接待帶到靠窗的卡座,桌上已經擺好兩杯低酒精調飲。
「他說妳不太能喝,先上這個。」
「誰說我不能喝?」米雅下意識頂嘴,
但想起昨天一身酒臭,瞬間臉紅。
幾分鐘後,齊聖光穿著一身合身的黑色襯衫走來,看起來比昨天乾淨太多,臉上掛著半分職業微笑,半分真心欠揍的得意。
「哎呀,沒想到妳真的會來。」
「我、我是來還錢的!」
米雅語無倫次,舉起一個信封。
「五百就算了。」他隨手把信封推回去,在她對面坐下,語氣慵懶。
「妳先坐一下,今天沒有醉到不省人事吧?」
「……」
「很好,我今天不會被妳吐一身,」
他挑眉,「不過妳要是真的想吐,可以先跟我說。」
「你夠了。」米雅終於忍不住低吼。
齊聖光笑了,笑得很漂亮,眼神像昨天看米奇17號時那樣,短暫地褪去了戲謔。
「妳看起來,比昨天更累。」
米雅怔住。
他指了指她的眼睛。
「妳知道嗎?昨晚妳看完電影,說我像米奇18號。」
「……」
「我不覺得自己像什麼英雄,」他低頭摩挲著桌上的玻璃杯,聲音第一次沒了招牌的輕浮,「但……妳好像真的相信那一套。」
「哪套?」
「相信,任何人都能被救贖。」
米雅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抬起頭。
「我不信那一套。」
她聲音沙啞,
「我只是……覺得有人陪著一起哭還不錯。」
他看著她,像看見一個失去靈魂的社畜。
「那剛好,」他慢慢伸手,推過去一杯調酒。
「那妳先坐著陪我,今晚,讓我們一起笑。」
「可是我沒有錢。」
米雅拿起酒杯猶豫要不要喝。
「沒關係,今天就當體驗日。只收一杯酒錢。」
兩杯調酒入喉,兩人開始天南地北的聊了起來,在說到求學階段的糗事及往日戀情的青澀,兩個人都笑得像孩子一樣。
「牛郎都是這樣嗎?」
米雅看著眼前這個長相帥到不真實的男人。
「不是,是跟妳在一起才這樣。」
「昨天那是你家嗎?」
「是啊,怎麼了?」
「沒有,只是很巧,我住在你隔壁社區。」
「哇,那我們很有緣呢。」
兩個人接續,聊著曾經去過的地方、吃過的食物、認識的朋友、討厭的法條,在聊到夢想跟工作時,兩人都沈默不語。
「我想我該回去了,明天還要上班。」
米雅打開肩背包,拿出信用卡。
「不用了,今天我請妳。」
「不行吧,這是你的工作。」
「我說不用就不用,謝謝妳今天陪我聊天。」
「你的工作不就是聊天嗎?」
米雅笑了。
「是啊,但都是單方面的討好跟奉承,沒有靈魂。」
齊聖光垂下眼簾,睫毛長的不真實。
米雅聽出他聲音裡的落寞,拍拍他肩膀,說了聲加油才離開。
米雅走出「夜宴」,夜風裡有股淡淡的古龍水味和花香。
她不知為什麼,腳步比來的時候輕了很多。
她一邊走,一邊摸著口袋,那張被她攥得皺巴巴的燙金名片還躺在裡面。
「……我真的瘋了。」
她小聲說完,卻還是把名片放回口袋最深處。
⸻
隔天夜晚,齊聖光提早到了店裡,
坐在吧台前,手裡轉著一個乾淨的玻璃杯。
店裡還沒有客人,音響播放著輕柔的爵士。
他低頭看著杯底的反光,忽然想起昨天的對話。
「牛郎都是這樣嗎?」
「不是,是跟妳在一起才這樣。」
他忍不住笑了,卻又很快收住聲音。
「……有夠煩。」
他把杯子扣在吧台上,坐到鋼琴前瘋狂的彈奏大學時期的自創曲,按出最後一個音,他才甘心起身準備換上戰袍,心裡某個地方,暖得出奇。
那天以後,米雅沒再去「夜宴」。
她一樣日復一日地上班、加班,應付老闆、忍耐同事。
有時候會想起那晚,他們一人一罐啤酒,看著米奇17號哭得像小孩。
某個深夜,她回到住處,
習慣性看了眼隔壁社區的燈火。
隔著玻璃,某間公寓亮著燈,窗邊有個人影靠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個玻璃杯,頭低低垂著,好像在想心事。
她怔怔站了一會兒,什麼也沒做,什麼也沒說。
但心裡的某種牽引,已經無法裝作不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