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叫語言嗎？——AI、貓與維根斯坦的奇異三角

你家貓會講話嗎？不，不是說牠能發出「我好餓，請開罐罐」這種完整句子，而是當牠坐在門口發出一聲「喵嗚～」、在你快開飯時喵得特別長、或在你摸錯部位時爆出一聲尖銳的「嗚哇」——這些聲音，真的有「意義」嗎？

答案是：很可能有，而且還可以被分類、辨識、甚至「翻譯」成我們能理解的語句。

更驚人的是，這些聲音還能**組合成序列，**形成複合訊息，例如「我餓又不爽」，「我不想吃這個」，或「摸可以，但不要摸太久」。

這聽起來就像真的有一門「喵星語」，但說到底，我們真的能說貓咪「有語言」嗎？

這就得請出一位哲學家來幫忙解釋了──維根斯坦。

一、「Meow」是S的別名嗎？

哲學家維根斯坦曾在《哲學研究》第258節提出一個經典問題：

如果我今天感到一種難以言說的感覺，於是自創一個代號「S」，並在日記中寫下「今天又是S了」，那麼這個「S」算一種語言嗎？只有我能懂的語言，能算語言嗎？只有自己能懂，代表它無法被他人理解、無法驗證對錯、無法教給別人。這樣的記號，其實誰也不知道它到底是什麼意思，連我自己也未必真的知道。

這就是維根斯坦著名的「私有語言論證」的開端。

聽起來有點繞？但現在，想像你家的貓站在餐桌邊，發出一聲長長的「咪嗚～～～」，你心想：「啊，牠餓了」。於是你說：「牠在說：我要吃飯。」

等等，這是不是跟你在日記寫下「S」其實是一樣的事情？

貓咪沒有用中文說出：「我餓」，我們只是根據時間點、牠出現在餐桌邊、我們對牠的熟悉程度，賦予牠那一聲「Meow」某種意義。

那麼問題來了：是貓真的在傳達語意，還是我們在幫牠翻譯牠的 S？

若我們每次都說：「牠這聲是在說牠痛」、「牠這聲是在說牠討厭我拍牠屁股」，那會不會其實我們是用人類語言不斷去「解碼」一個無法驗證的「S」？

而 AI 現在的任務，就是試圖幫我們系統性地做這件事。也就是說：貓的叫聲仍然是「S」，但現在我們想讓機器來告訴我們它是什麼意思——一個人類與機器共演的跨物種語言遊戲，就此展開。

在這個語言遊戲裡，貓的「Meow」變成了「f140A」；而我們都成了日記裡那個聲稱「我知道這是S」的人，只是這次，我們帶著機器一起「信」。那麼，假如AI告訴你，你的貓的那聲「咪嗚」不是在說「愛你」，而是在鄙視你，這次你要相信機器、相信你的貓，還是相信你自己？

二、即使沒有「喵星語」，貓仍然可以跟你玩語言遊戲

維根斯坦說過：「語言的意義在於它的使用。」

嚴格說起來，貓應該還不算是有語言的動物。「Meow」沒有句法、也沒辦法把「剛才＋被踩到＋疼痛」組合成一句話來控訴你的不小心。但這不代表牠不懂得表達。事實上，幾乎所有的家貓都自動學會了一件事：如何用聲音邀請人類參與一場語言遊戲。

你可以在網路上看到不少相關的討論，指出野貓間很少用叫聲來溝通，「Meow」這樣的叫聲通常是母貓和小貓之間的交流，這個模式則延伸到家貓與飼主之間。家貓透過叫聲與貓奴互動，獲得食物、陪玩或其他親密互動，一旦你回應了，這就已經構成一場維根斯坦所說的「語言遊戲」。

所以，「Meow」這一聲是不是語言，像不像一句話，或到底代表什麼意思，其實都不是最重要的；關鍵在於它能不能發揮功能、有沒有構成回應與理解的可能。當你的貓看著你，喵了一聲，而你停下腳步問：「怎麼了？餓了嗎？」，這就是一場語言遊戲的開端。而且，這場語言遊戲是由你的貓發起的；牠不會說「我餓」，但牠知道怎麼讓你懂，並且行動。

我們就不討論當你呼喚你的貓，而牠屁股對著你，頭連回都不回的時候代表什麼了——你正在邀請你的貓加入你的語言遊戲；而牠，拒絕。

三、如果AI翻譯的出來的貓語，是「疼痛」呢？

這時候，問題來了。

假如哪天你打開貓語翻譯 App，AI顯示：「這聲叫是疼痛」。你會怎麼做？

是把手機關掉，說：「牠可能只是叫好玩的啦」，還是趕快把貓從沙發上抱下來，檢查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當我們用人類語言翻譯「Meow」的那一刻，其實就是進入了一場語言責任的試煉。因為一旦你說「我聽懂了」，那就不只是理解，還牽涉到你要不要回應。

維根斯坦認為語言的意義不來自詞的定義，而來自它在生活中扮演的角色。

如果一隻貓用牠僅有的聲音試圖讓你知道牠不舒服，而你用最新的AI工具也真的「聽懂了」，那這場語言遊戲的下一步，不就是看你有沒有參與、願不願意承擔嗎？

我們一直以為語言是說話的能力，但維根斯坦會說，它是理解之後，你會不會去做什麼。語言不是只是「懂」，而是要讓彼此能靠近。無論你是自己聽懂貓的叫聲，還是透過AI分析了貓的叫聲，一切都只有在你選擇進入語言遊戲那一刻，才有意義。

在人類試圖用盡一切方法，解讀愛貓的喵星語時，是否意識到要承擔這份「理解的重量」？也許，你的貓從來沒說過「我愛你」；如果你聽懂了，你還能假裝不懂嗎？

也許，那聲 Meow 從來不打算成為語言。但牠選擇了你，讓你成為這場遊戲的起點。

我家的貓弟：韓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