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在紙與光之間(靠近前的距離)
章前語 · 雙聲軌 【逸嵐】我們那時不算熟,但他是我唯一不想弄錯光線的人。 【方澤】我不是沒說出口,只是她每次轉身的那個角度,太像一頁不該被打擾的書。
那場講座協作歷時近一個月。從會勘、空間配置、展架標示、裝幀原件檢視、紙質保護…… 每天的下午三點到五點,他們會在那間系館四樓的大教室裡交錯。 不急、不重,各自忙碌。
他測燈角,她貼展卡。誰都沒有刻意靠近,但那段日子裡,他們知道彼此的存在不只是職責上的共事,更像是一場默契還未命名的練習。
她記得他第一次對她說話,是在她貼展台紙邊時,燈影打得太直,紙上反光。她自己沒發現,他走過來調整燈臂,低聲說:
「我移一下角度,這邊少一點閃點,妳工作起來比較順。」
他用的是「工作」而不是「妳看」或「妳貼」。 那是一種讓人被尊重的語氣,理性、不溫柔,但極其體貼。
她發現他每次用完工具都會擺回原位,哪怕只是膠剪。 他從不干擾她的流程,卻會在她沒發現前先修正鬆掉的掛鉤、偏位的展卡、錯格的燈臂。 那時她沒說什麼,但某晚回房前突然心情異常平靜。
「可能是因為,今天的光打得特別剛好吧。」
他記得她第一次叫他名字,是在某次棧板調整中,他蹲著試架高,沒注意工具箱滑開。 她伸手撿起固定夾,輕聲問:
「方澤,這個你那邊會需要嗎?」
他愣了一下。不是因為她叫了他的名字,而是他一直以為她不會問。
從那天起,他開始在她桌上留一張小紙條。 是預計展列草稿,每次都照她習慣的標碼格式。 他沒簽名,她沒問過來源,但總會照單使用。 有時會貼回一張黃色小條,標註一句:「那個順序我稍微調過,不介意吧?」 他從不介意,反而收藏她改回來的那一版格式。
有一次展後收場,她不小心推倒紙膠與卡材。他蹲下來與她一同收拾,動作不快,像特地留給時間一點沉默。
他望著她掌心裡握著一張展卡邊角,輕聲問:
「我可以叫妳逸嵐嗎?聽起來比『書標那位』自然一點。」
她沒立即回答,只是微微彎唇,像光線從書頁偷偷透進來。
之後她的桌邊常會多一疊釘起的紙。 是他幫她裝訂的資料卡,邊角壓得極整齊。 她從沒問,他也從未提自己做的,只將它放在她桌角那側最常拿的地方。
這就是他們的方式:給彼此靠近的空間,不打擾、不強求、不命名。
她還記得,有一天下午,雨下得很輕。她起身要關窗,他舉手先擋住還沒落下的雨珠:
「這邊會漏,我來就好。」
他的手離她額頭很近,幾滴水珠貼在指節邊。她沒回話,只退了半步,腳下踩到一張被風吹落的紙條 是她整理用的索書卡,他彎腰撿起遞給她。
她沒接,反用筆點了他手背一下,像簽收,也像無聲的笑。
講座結束後,他們站在合照裡的不同側。沒有擁抱、沒有約定,只有她在收資料時望了他一眼, 他對她極輕地點了下頭。
他走出教室時回望一次,透過玻璃牆看到她貼上最後一張收尾提示卡:
「光的角度,決定了一段內容能否被讀懂。」
他後來才懂,那句話不是給展場,是她留給他。
幾天後,他翻出她那張收尾提示卡,背面用極細的鉛筆字寫著:
「今天的光不重,但我有點想你。」
筆壓極輕,像她的語氣:不打擾,不強求,但深深在場。
那段關係不是沒開始,而是剛好開始,還沒來得及確認。他們曾在光與紙的邊界靠得很近,只是誰也沒選擇更靠近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