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半醒來,窗外還是微藍的暗色,溫泉飯店房內留著溫熱的氣息,但我還是披上外套走了出去。氣溫大約只有十三度,空氣帶著初秋的冷意,深吸一口便有種清醒刺骨的感覺,仿佛連腦袋裡的雜念都被一起清空了。

湯瀨溫泉的街道在清晨幾乎是靜止的,只有旅館後方溪谷傳來的水聲,像是輕輕提醒這裡還活著。


走到溪谷邊,水聲變得清晰而有層次,溪水拍打著大石塊,捲起細小白浪,向遠處流去的水面反映著淡藍晨光與微霧。沿著溪邊有一條簡單的步道,幾乎沒有人,只有自己的腳步聲在碎石與落葉上發出輕輕的響聲。

一整片的燕尾花在溪邊盛開,像是淺紫色的霧鋪在河岸邊。風一吹過,花瓣微微搖曳,彷彿溪水的呼吸與花朵相互交織。忍不住坐在木製長椅上,把速寫本拿了出來,用鉛筆迅速勾勒下眼前的景色:溪谷彎曲,水流分岔成幾股湍急的小瀑,燕尾花的淡紫與石塊的灰黑交錯,晨霧像一層白紗籠罩在背景。

畫到一半,太陽緩緩從對面山脊升起,霧開始被染上淡金色,松樹林裡傳出小鳥清脆的啼聲,有幾隻麻雀跳到步道旁的樹枝上,一邊整理羽毛,一邊警戒地看著我,沒多久又飛向溪水上方,掠過水面帶起水珠閃爍。

松林小路幽深且潮濕,步道兩側不時有野草與苔蘚綠意爬滿石頭,夾雜著濕土氣息和淡淡樹脂味。踏進去時,踩在落葉上的聲音顯得格外清楚,四周除了自己的呼吸聲與水聲外,幾乎沒有其他聲音,只有在偶爾風吹過時,樹枝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森林在輕聲對話。

當地人總說來湯瀨溫泉不只是泡湯,而是要清晨起床,在這條小路上走上一圈,才算真正感受到秋田山林的呼吸。走著走著,背後的溫泉旅館煙囪正冒出第一縷蒸氣,提醒著該回去準備早餐。回頭看向剛才速寫的那一景,晨光已經變得更加明亮,霧氣被金光推散,燕尾花顯得更加柔軟輕盈。

當我收起速寫本,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水氣與花香的冷空氣,那一瞬間,旅途的疲累被完全沖淡,只剩下被清晨治癒後的踏實與滿足。

沿著溪邊的小路走著走著,忽然看見「熊出沒注意」的黃色告示牌掛在松林入口,一張大大黑熊圖案正盯著你看,彷彿在提醒每個凌晨來散步的旅人:「你已經走進真正的深山裡了。」

那一瞬間,原本只是清新的晨霧和水聲,忽然多了幾分真實的寒意。風從松林裡吹出來,帶著冷冷的氣息與落葉拍打地面的聲音,每踩一步,耳朵都在留意遠處是否有樹枝斷裂的聲響。

雖然理智上知道真正遇到熊的機率不高,但在這樣空無一人的清晨裡,這塊黃色警示牌像是一道界線,提醒你尊重這片山林,也提醒你這裡的自然是完整而真實的,並非只有溫泉和美食的觀光天堂。

我繼續往前走,踩在被露水打濕的落葉上,鞋底發出輕微「咯吱」聲,每一步都像是叩問森林的回應。松樹筆直地立在步道兩側,樹梢上偶爾會掉下來幾片葉子,在晨霧裡像緩慢旋轉的羽毛落在地面,柔軟無聲。風聲在樹林裡流動,帶來遠方溪水拍打石頭的回音,也將那塊「熊出沒注意」的告示輕輕吹動,發出細碎的晃動聲。

那一瞬間,會想起自己是一個異鄉人,一個到此短暫停留的旅人,身處在真正的自然懷抱裡,學會謙卑,也學會專注地聆聽這座山林的呼吸與脈動。

秋田的山林沒有華麗的裝飾,但它在黎明前的青藍時分,用冷空氣、溪水聲與淡淡花香,輕輕擁抱了早起的旅人,讓這段旅程不只是移動,更是一種安靜的自我療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