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八個樓梯，是家裡的一部分。但當父親坐上輪椅後，它卻成了一道我們每天都要克服的山。這兩天的急診，讓我再次看見有些照顧的難，不在醫院裡，而是在回家的路上。
父親連續兩晚因排尿困難送急診，而這一來一往的奔波，再次讓我深刻體會到，我們居住的這個家，對年老與行動不便的人來說，是多麼不友善。
我們家在23樓，聽起來很高、視野很好，但這棟社區大樓的設計卻有個致命盲點：從一樓搭電梯只能到3樓，再換另一部電梯才能直上23樓，而兩部電梯之間，還得爬上8個階梯。
當初買房時，我們完全沒有意識到這會成為日後的困難，那時媽媽還在，我們一家就曾多次提議管委會增設無障礙設施，讓輪椅、娃娃車或推車可以通行，無奈住戶多半認為這是「少數人的需求」，至今沒有任何改變。
後來，媽媽真的需要靠輪椅行動了，這8個階梯成了她的禁錮，最後我們只能請專業爬梯機協助她上下樓，現在，父親也面臨相同狀況，我們又回到了熟悉的爬梯機，協助出入的日子。
花錢不是問題，問題是，住在23樓的我們，為何還得仰賴爬梯機？說來諷刺，也令人無奈，大概，這樣的設計真的很罕見吧。
這兩天，我第一次在半夜叫了救護車，父親痛苦不堪，我當下唯一的想法就是「趕快送醫」，沒想到救護人員一來，看著門前那8個階梯，語氣冷冷地說：「這種小事妳應該叫民間救護車，我們來也沒做什麼，就只是幫妳抬這8個階梯而已。」
說得其實也沒錯，當下我真的沒想那麼多，只想快點把爸爸送出去，回程立刻改請民間救護車，但工作人員看到路程這麼近，反而提醒我：「妳家離醫院這麼近，這樣叫我們，其實很不划算耶！」
我心裡明白，我要的不是長途移動，而是他們的協助這8個階梯的上下。
沒想到，第二天又得送急診，這次我直接請民間救護車來，兩位年輕人很盡責，搬運過程也很賣力，只是，其中一人開口第一句是：「妳怎麼不打119？這邊離消防局那麼近，他們一下就到了！」
我只能苦笑：「昨天打了啊，結果被說這種需要導尿的事…應把稀有資源給更需要的人…」那語氣裡，幾乎就差沒把「浪費」二字說出口。
更無奈的是，這兩位人員一邊抬人一邊說：「妳還是要想點辦法喔，不然這樣一直叫車……錢不是風吹來的，這樣花真的很傷哪！」
我沒有反駁。
我當然知道這些錢是怎麼來的，也知道每次出動的費用是多少，但我更清楚，這筆錢，是不得不花的，是我用來幫父親鋪出一條能出門就醫的路，是刀口上的開銷。
所以，我只能付。
原本父母親以為，這裡會是一個可以安身立命的空間。
卻沒想到，因為當年一時的思慮不周，那8個看似不起眼的階梯，成了輪椅使用者的絆腳石，也是無形的牢籠。
對父母親而言，那是被阻絕自由出入的高牆，
對我而言，則是一次又一次，用金錢與體力堆出的臨時解方，
這次的急診奔波，不只是一次病痛的應變，也再次讓我清楚地看見，我們所謂的「家」，從父母親坐上輪椅那一刻起，就開始變了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