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中，我的父母從不喜歡定期看牙，總是拖到萬不得已，才會勉強去找牙醫處理。記得有一次與母親閒聊時，我發現她的牙齦有些滲血，一問之下才知道已經持續一段時間了，我立刻預約了當天下午的牙科門診，除了不給她拖延的機會，心裡也隱隱覺得這事可能不太單純。
果不其然，醫生診斷為牙周病，拖得太久，需要長期治療，並非一、兩次回診就能解決，考量她的年齡、身體狀況，以及長時間坐診療椅的困難，牙科主任特別推薦一位資深、耐心又專業的W醫生，擔任她的主治醫師。現在回想起來，母親成為W醫生的病人至少有八年之久，這段期間，她的牙齒被照顧得很好，幾乎每顆牙齒都撐到了人生的最後，過程中雖然不輕鬆，但也留下許多讓人會心一笑的片段。
為了讓母親不假藉各種理由推託回診，我幾乎每次都陪她去看診，並與W醫生充分溝通，以加快治療進度。但即便如此，每次診療結束後，醫生說：「下個月再來喔！」母親總會皺眉回道：「我很忙耶，下下個月再來啦？」醫生往往會看我一眼，而我立刻搖頭，這時，他就會假裝嚴肅地說：「不行喔，我下下個月沒空，妳還是下個月來吧。」母親有時會嘆口氣說：「唉，好吧……」
為了提高她回診的意願，我也請W醫生幫我看牙，後來甚至和她排在同一個時段回診，這樣她就更難找藉口不來。我其實不太懂她為何每次都像在演「殺價小劇場」，但醫生總是不為所動，後來牙齒情況穩定後，醫生才讓她改為三個月或半年回診一次，雖然她仍嫌太頻繁，卻也只能無奈接受。
有一次，我們照例一起回診，當時診間有三張椅子，我被安排在最右邊，母親則由外勞陪同坐在中間那張，我們同時躺下接受住院醫師的檢查，等到W醫生一進來，他望了我一眼，卻立刻走到母親身邊，竟然站直身體、九十度向她鞠了一躬，還笑說：「感謝您百忙之中撥空來看我，我真是太開心了！」
我當下有點傻眼。這位平時嚴肅拘謹的醫生怎麼突然來這一套？但母親顯然被逗得開懷大笑，兩人像老朋友一樣聊了起來，最讓我意外的是，母親竟還主動問：「我是不是下週再來啊？」
今天，我又回到這裡看牙，只是，母親早已離世多年，W醫生也離開醫院，轉往他處開業，診間裡的一切依舊熟悉，而我，仍定期回來報到。
當我躺上那張椅子，眼角餘光瞥見中間那張空著的椅子，記憶便悄悄浮現，母親和醫生那一來一往的「戲碼」，她偶爾佯裝不耐卻終究默默配合的模樣，還有那次她被一句玩笑逗得笑出聲的片刻，都像微光，在心中輕輕蕩起漣漪。
那些看似日常的小場景，就這樣靜靜地浮上心頭，令人莞爾，也令人懷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