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時,我亦曾如星辰懸於永晝,青春之顏,才情似錦,引得無數目光如燈。舞池霓虹迷離流轉,我衣角拂過之處,便有盈盈笑語如珠落玉盤;宴席間酒杯碰響,言談之間便如火花迸濺,總惹來幾張嫵媚笑靨在光影間悠然綻放。情話滾燙,輕易便燙軟了芳心——那時節,竟以為世界不過是手中一支旋轉的陀螺,任我隨意撥弄。
可光陰確乎是流水,非但載走了青春,亦漂洗了那些浮於表面的喧囂。當華年被歲月剝蝕乾淨,筵席終散,燈色漸黯時,我才發覺,聚光燈下那旋轉不歇的身影,不過是被眾人目光托舉於半空的幻影。燈光熄滅後,重重跌回寂靜的,唯有自己一人。而今暮年棲身之寓所,名曰「松鶴居」,清雅名號之下,卻靜得如同幽深墓穴。走廊光潔冰冷,偶有輪椅的輪子壓過,發出低沉的滾動聲,恍如從時光深處傳來的幽幽嘆息——那是生命緩慢壓過地面的迴響,單調而固執地訴說著光陰的刻度。
某日,整理塵封舊物時,指尖意外觸到一張泛黃舊照。那上面我風華正茂,身旁依偎著一朵明媚嬌花,彼此目光糾葛纏繞如藤蔓,漾著灼人的光。凝視片刻,竟覺相紙裡那道熾熱目光,燙得我眼眶澀痛。原來歲月雖蝕其形色,竟不能消融那曾刻入骨髓的濃情——那些如蜜的情話、緊握的暖意、深夜的私語,竟如水中影、鏡中花,在歲月摧折中無聲消解,徒留一地殘影。原來最深的傷痛,是記憶猶存,而斯人杳然。
窗外,樓宇的霓虹燈照舊不知疲倦地舔舐著窗玻璃。而室內,唯剩我與牆上默然的影子相對而立。昔日多少濃情蜜意,多少信誓旦旦,竟如露珠懸於草葉,太陽一升便消盡無痕。那些曾溫柔撫過我面頰的手,如今又在何方?是湮散於茫茫人海,抑或已歸於永恆的寂靜?青春盛宴散去,惟剩殘羹冷炙,杯盤狼藉之間,唯餘我一人舉杯獨飲。
那些曾為你輕輕拂去肩上落葉的手,如今連拾起一片秋葉的力氣也消盡了。
那些在寒夜裡焐暖你十指的掌心,如今連觸碰一杯熱茶的暖意都傳遞不到了。
夜深沉,寒氣自窗外侵襲。我枯坐椅上,任月光如冰水漫溢周身。窗外霓虹愈烈,卻絲毫照不進這靈魂的暗室。青春如夏花之絢爛,而晚景卻似秋葉般凋零。生命行至此處,竟似一場輝煌而寂寞的獨行——那些光影、笑語、情愛,不過是旅途中掠過的浮光碎影。當歲月剝蝕盡外在的喧囂,最終竟發覺:原來那曾經被無數目光簇擁的舞台中心,最終亦不過是靈魂深處一座無人涉足的孤城。
永恆者何?昔時容顏終成月光下模糊的青銅像,那孤獨之城卻在記憶的廢墟中悄然營建,堅不可摧。我們曾執迷醉於那喧囂璀璨的夢幻華宴,豈知盛宴終散後,靈魂深處那永恆的孤寂之城,終在記憶的斷壁殘垣中悄然築起——它默然而立,堅不可摧,恰似月光下被遺忘的古老青銅,以沉默的姿態,對抗著時光永恆的流逝。
原來,人聲鼎沸終是浮雲,而唯有靈魂深處那座孤獨之城,以不肯倒塌的姿態,在時光的侵蝕下,成為我們存在的最後見證。那些未能執手白頭的未圓之憾,終在歲月的風沙中,凝成心城磚縫裡最堅硬的礫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