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露港的冷雨針刺般扎進崇基學院應林石階時,他總在第七級青苔處踝骨發僵。廿載光陰竟填不平那道凹痕——那年秋夜,新亞圓形廣場前濕滑石階,早將某個少年魂靈囫圇吞噬。如今牛津皮鞋再度打滑,肋骨深處猝然抽痛方悟:原來墜崖的伊卡洛斯,永世懸在九龍與新界的對流層間。
初逢於錢穆圖書館閉館鈴聲中。那穿洗白牛仔褲的傳理系少年,懷抱牟宗三《心體與性體》港版書,髮梢垂落的雨鍊與他辯論「良知坎陷」。石縫青苔如宋明理學命題般黏膩狡黠,他足底猝然踏虛之際,拽著對方帆布書袋滾落三疊階。散落的《鵝湖》學刊在積水中浮成觀念蓮舟,顴骨撞上鎖骨的悶響混著陳年書蠹氣,從此在神經元刻下永夜極光。
「牟先生言坎陷乃飛躍之基啊。」少年拾起泥濘裡的《中國哲學十九講》,毛筆眉批墨跡沿扉頁蛇行至他頸脈,「你倒以身證道。」松煙墨在卡其褲綻成銀河星爆,兩具年輕軀體坐在理學廢墟裡,齒尖嘗到比范克廉樓凍奶茶更澀的禁果醍醐。少年肩頭Nike背包塞滿倫敦政經藍圖,百步梯上雙影被烽火台燈柱釘成楚河漢界。他默數白帆布鞋碾碎鳳凰木落紅的節奏,胸腔迴盪著文物館商周青銅鼎的裂帛雷音。「天人合一」牌坊吞沒那束晃動的馬尾辮時,石階驟然坍成秦嶺斷崖,青春在自由落體中永恆失重。
十年後故地,指甲刮過階沿墨綠苔癬,竟掘出半枚氧化的新亞書院銅鐘殘片。墨漬卡其褲與國語辯論聲早風化成琥珀,唯獨鎖骨撞擊的震波,仍在晨昏定省時灼燒檀香爐灰。
真義的失足何曾關乎地心引力?是少年癡信花崗岩能封印晨鐘暮鼓。當年的銀河墨漬本該隨纖維分解,卻在反芻中淬成精神舍利——所謂成熟,不過將遺憾裱成水墨立軸,裹上中年金漆掩蓋紙本霉斑。
未圓湖前的傾跌豈因雨苔?實是鳳雛初瞰涅槃火海的暈眩。他後知後覺,石階濺開的松煙原是命運爻辭:所有熾熱終將冷凝為青銅鼎銘文,每次墜落俱是飛昇的卦象變爻。
當倫敦明信片在郵箱絕跡,他學會把摔裂的燒杯當茶盅,任普洱漬袖仍沖泡精準濃度。初戀腰斬的斷弦聲,猶如文物館玻璃展櫃的蛛網裂痕——蔓延的冰紋刺破完美幻象,卻讓真實歷史的風沙倒灌真空囚牢。
此刻冷雨順著唐裝立領滑落,他將鱷魚皮公文包換至左脅。百萬大道列柱投下的柵影裡,浮動著無數抱書奔向晨跑的年輕肉身。時間最慈悲的殘酷,是讓當年在墨跡中相絆的兩名少年,終在各自命途與倒影打太極。每道失足凹痕皆是隱形方印,它鈐記著:最莊嚴的成人禮,始於淚水洗掉新亞銅鐘綠鏽的時刻。
知識的重量豈在四庫厚度?當吐露港咸風沁透香雲紗,他終於徹悟:所有攀登終將回歸那個雨夜——百步梯前渾身濕透的少年,顫巍巍擁抱殘缺卻真實的鏡中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