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咳!咳!」
頭暈目眩,四肢無力,我慢慢地把耳溫槍慢慢放到耳道裡。
嗶—嗶嗶!
當耳溫槍嗶兩聲的時候,代表體溫超過攝氏37.5度。
我微微地睜著眼,看著耳溫槍的螢幕由綠轉橘,醒目地顯示著攝氏39.5度。我把耳溫槍放到床上後,再抬起手輕觸自己的額頭。
「他媽的......該不會是流感吧....?還是新冠...?那個庸醫還跟我說是普通感冒....咳!咳!」
昨天起床時就覺得喉嚨像是被刀子一刀一刀的劃過,吞個口水就像是吞入刀片一樣難受,那時我就知道不妙了。下午開始咳嗽,一講話就咳,連工作都沒有辦法好好做,我就直接邊咳邊跟主管請假,他像是看到病毒一樣,我請假原因還沒說完他就面露難色地叫我趕快去看醫生並離他遠一點。至於學校的課.....那個就不用請了,大學有人在請假的嗎?
於是,離開公司之後我就先回到家換下工作服,改穿輕便的衣服,套上羽絨外套,換上UQ的灰色綁帶棉褲。我剛搬到這裡,對環境不太熟悉,就簡單打開GoogleMap找了一間評價還可以,距離住處只有步行五分鐘距離的耳鼻喉科看診。
推開診所的白鐵門,走到高掛「懸壺濟世」匾額的櫃台做報到,把健保卡跟初診單拿給護理師後,拿著號碼牌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等待看診。
登登~來賓86號
黑色號碼牌上的紅色數字從85號一閃一閃變成86號。
「XXX,麻煩進入診間喔,謝謝。」診間傳來這樣的聲音。
我緩緩地走入診間,眼前的是每間診所都會看見的白鐵行政桌,旁邊放著一張小凳子,桌子正前方是一個可以躺下的床,右後方則是插滿診療器具的看診椅。
我坐到凳子上,看著醫生敲打鍵盤。幾秒過後,有點禿頭,白髮蒼蒼,眼角帶著魚尾,配上一副金屬細框長方形眼鏡的醫生轉了過來。
「今天哪裡不舒服呢?」醫生像個和藹的老爺爺在關心孫子那樣問著。
我把我的症狀一五一十地告訴他,他用儀器檢查了我的鼻腔、喉嚨,再請我拉下外套拉鍊,用聽診器檢查我的呼吸情況後判斷我應該是普通感冒,就依照這個症狀開藥給我。我也沒有多
想。
「謝謝醫生....咳..咳。」我對著醫生微微點頭致意,再離開診間。從櫃檯拿回藥單與健保卡後,再到隔壁藥房領藥,最後再回家吃藥休息。
結果今天起來,症狀比昨天來得嚴重許多,我想可能就是誤診吧。我有點生氣,因為每次發燒起來都非常難受,整個人都昏昏沉沉地,腳步也站不穩,我真的非常想躺在床上一直睡覺,但這樣根本好不了,我一定要再去看醫生。
就這樣我戴上口罩,又套上羽絨外套與棉褲,拖著腳步去附近的醫院看診。經過一、兩個小時的折磨以後,確認是得A型流感,門診醫生開了克流感給我。離開醫院後再搖搖晃晃地回家,吃藥睡覺,起床之後身體就恢復了不少。
一個禮拜過後,整個人生龍活虎,恢復活力。流感就像一場惡夢,希望不要再夢到了。
颯爽回歸校園生活與打工生活,一切又恢復了正常。
二月的台北依舊寒冷,颼颼的寒風不斷吹在窗戶上發出框框的聲音。不過今天不用再穿羽絨外套了,我的體溫已經恢復常態,就可以穿的正常一點。上身先扣上白色襯衫,再套上海軍藍NAUTICA大學T,褲子穿上黑色的燈芯絨直筒褲,再踏上經典灰的NB990後,就能整齊乾淨又溫暖的出門,同時也能展現我的活力。
早上八點半,我開心地哼著歌跨上摩托車,戴上耳機以及安全帽,準備前往學校上今天早上的高等微積分。讓大家看看大病初癒後的我吧!
哽哽!
轉動把手,像平常一樣沿著熟悉的路線沿往學校。
停好車之後,踏出校園停車場,一步步走向走向宏大的綜合院館,周遭充斥著準備上課的學生們,大部分的人看起來睡眼惺忪,手插口袋取暖,也有一些人手拿早餐打著呵欠,準備在教室裡邊上課邊吃早餐。
我生病時已經睡夠多了,就算不吃早餐也一樣精神飽滿,現在的我強的可怕。寒假後開學第三週,冬天的早晨沒有什麼精神,天色灰白灰白的,分不清楚哪些是天空哪些是雲朵,我雖然有選修經濟系的高等微積分,但今天是我第二次上課,畢竟上一周因為流感翹掉了。不過應該不會太難銜接吧?
我一邊想著等等的課程內容,一步步走上綜院的階梯,突然有個人叫了我的名字,我停下腳步,轉頭過去。
「欸XXX,你怎麼在這裡,你不是來上課的吧?」
金框圓眼鏡靠在他的大鼻子上,韓式中分的髮型跟他那張大餅臉有點不搭。身形壯碩的他穿著黑色美式飛行外套,內裡是一般的白色長袖T恤,褲子是經典的Levi藍色牛仔褲,鞋子則是黑色白星的Converse One Star。
整個人就像美劇裡面的惡霸一樣。一臉疑惑但又笑笑地說著不禮貌的問題,雙手張開手心向上,做出「看看這是誰的手勢」。他是我大學同系的學弟,小我一屆,嗓音很大,很渾厚,嘴巴又有點毒。熟之前斯文禮貌,變熟之後講話毫無分寸,這一點我跟他蠻像的,這可能是我跟他變熟的其中一個原因。今天是我在這個學期第一次偶遇他。
「蛤阿?大學生早九很正常吧?我已經不是之前的我了。我在經歷寒假之後發現我如果要達到更高的境界必須要做出改變!」在我認出他之後,我慢慢走下綜院門前的台階並走到他面前,驕傲的說出我目前的想法。
「我記得去年暑假結束後你也跟我還有其他人說過一樣的話。是啦,上學期初你都很準時出現在必修課上,但是期中考之後你就說:『我覺得人生還是要以享樂為優先,而且天氣慢慢轉涼了,就應該把握秋天大玩特玩一番,要不要打撞球?走啦!』然後那堂課就又被當掉一次,下學期還要再跟下一屆的學弟妹一起修那堂課。嗯,如果你真的能改變,OOO早就交到女朋友了。」學弟雙手抱胸,閉著眼睛一邊點頭一邊說些沒禮貌的話,一次攻擊兩個人。
「你他媽...沒事,我會證明給你看!不理你了,我現在要去上課了。之後再找時間約吧,沒禮貌的傢伙。」我皺起眉頭,欲言又止,想要解釋我的決心又停了下來。看了看手機發現快九點十分了,對他揮個幾下手後就轉身回到進入綜院的路,他也是簡短地說了「等等撐不過記得找我!」往別的方向離開。
我有點不高興,但又覺得他說的是不爭的事實。上學期我確實說過一樣的話,但抵抗不了涼爽的秋天,改變的決心就這樣一洩千里。那堂必修被當掉之後,系辦助教也是一臉「這個白癡沒救了的樣子」皮笑肉不笑地跟我說:「下次修課要再努力一點喔!不然不知道多久才會畢業了。」對我造成了暴擊。
坐而言不如起而行。很好,竟然敢瞧不起我,那我就證明給你看。我快步走向綜院教室,找到第一排的空位坐下,把扶手旁的桌子抽出來,放上電腦,準備在接下來的三小時課程證明自己。
熟悉的16音鐘聲在九點十分準時響起,這是戰鬥開始的號角。微積分教授慢慢的從門外走進教室,我屏息著將雙手放在鍵盤上,準備將所有的知識盡數收下。
早上十點,16音鐘聲響徹校園,這次不是戰鬥的號角,而是我投降的宣告。開學第三週的第三堂高等微積分,已經進入我心中的退課清單裡。電腦螢幕裡的畫面不是微積分的筆記,而是學校的退課系統。輸入學號與姓名,接下來要做的就是離開教室,到綜院樓上的系辦把退課單印出來,再拿去行政大樓完成手續。
離開教室後我搭電梯前往系辦,一個寒假沒有見到的系辦助教先是關心我是否從流感中康復之後,再將利劍狠狠地插進胸口裡,看著我的退課單挑調侃道:「又少了3學分,要注意一點喔!」我只能跟他說:「要是我數學好的話就不會來政大了。」試圖挽救我受傷的自尊心。
就這樣,高等微積分從此消失在我的腦海裡,他不是我的現在,也不是未來。
我拿出手機,打開LINE,點開與學弟的聊天室,輸入字詞:
「雞雞臭」這是我跟熟人打招呼的方式,除此之外用「雞雞」或是「?」也可以。幾秒鐘過去我就收到一個問號。
「ㄩ嗎?」這是約嗎的意思,得到同意之後再討論要去哪。
「哞?」這個哞指的是新店的一間網咖,叫做「哞哞電競學院」,是我們最常去的網咖,價格便宜還有飲料可以喝,客人跟店員的素質嘛...還可以吧?至少大家不會在網咖裡面抽菸。
「行」我對他的回覆表達同意。「現?」現在去嗎?
他傳了一個熊貓張嘴笑的貼圖,緊接著傳來一個訊息。
「我跟某個半途而廢的人不一樣啊,我要上課,我這堂課兩小時而已,十一點就結束了,你等一下吧。」再配上一個熊貓賊笑的貼圖。
「?」以簡單的標點符號表達不滿,再傳一個OK的貼圖給他表示理解。
「那我先去 時間差不多再幫你開」
「行」他對我的提議表達同意。 收到這則訊息之後我就把手機放回口袋,慢悠悠地走到機車停車場,再騎上車前往網咖。
不同於上課或上班的路程,只要是為了玩樂,騎車的路程都會特別愉快放鬆,我習慣會戴著耳機聽一些自己喜歡的音樂,邊騎邊唱,絲毫不在意其他人的眼光,蕭蕭的寒風也讓人覺得舒爽,十幾分鐘的路程讓人心情愉悅。
到了哞哞之後把機車停在格子裡,推開玻璃門,報上電話號碼表明自己是會員,再請店員選兩個位子,拿兩個裝飲料用的保溫鋼杯後再走向自己的位子。開啟電腦,登入會員,打開遊戲選單,下載自己想玩的遊戲。
在小時候的印象裡,大人們總說網咖是個糟糕的地方,絕對不准去,還有老師說有些人會在網咖的冷氣出風口放毒品讓玩電腦的人吸食,真的很荒謬。不過高中的時候我就蠻常跟朋友到網咖玩了,除了有飲料可以喝之外,網咖電腦設備遠比家裡的文書機好,而且現在有在營業的網咖,大多都是禁菸場所,警察也會來巡邏,冷氣出風口也不可能有毒品,沒有大人們想像中的那麼危險。
當然啦,網咖也不算是個適合小孩來的地方,會在這裡消費的人成分複雜,雖然目前人手一機的時代網咖逐漸沒落,但是還是會有不少經濟條件不好的人會來網咖消磨時間,偶爾也會傳出有人在網咖暴斃的新聞,小孩子要來必須要有良好的觀念才行。
對我就沒差了,大學生可以說是這社會最自由的存在,我們是擁有學生身分的大人,就算過了晚上十二點,我們還是可以待在網咖耍廢虛度光陰,同時我們也能稍微分清哪些環境適合自己待,自然不太需要擔心網咖會對我們造成什麼不良影響。
遊戲下載完成後,我離開座位拿著鋼杯裝了冰開水,回到座位後玩著手機等學弟過來。大概十一點二十幾分之後學弟就到了。他看到我之後賊笑了一下,準備張開他的金口狠狠地調侃我。
「就說了。牛牽到北京還是牛,你經過一個假期還是你!說吧,今天的理由是什麼?」學弟對我豎起食指比個一,左搖右搖表示「真不行」,同時間也在搖著他那個像熊一像的大頭,閉著眼歪著嘴表示對我的不屑。
「數學很難。唉,沒事,我只是跟微積分投降而已,其他課我會好好上的。」我看看他,又轉頭看回螢幕,想要把這個話題結束掉開始今天的享樂時間。
「OK,我等著看喔,你能好好上其他課是最好啦!」聽了我的回答,學弟聳聳肩,整個態度就是「Fine,我理解。」之後便坐上我右邊的椅子,登入會員,準備下載遊戲。
我跟他在網咖玩的都是同一款遊戲,特戰英豪。我們本來是玩APEX,但那個白癡遊戲外掛實在太多了,就轉來打時下最流行的瓦。我們技術不是說特別強,但跟彼此玩遊戲都可以玩的很盡興,贏了一起爽,輸就是一起坐牢。
我們兩個下午都沒事,就這樣從早上十一點多,一路玩到接近晚上六點才離開。
走出網咖時,灰白的天色早已從午後的淺藍轉為橘紅色的晚霞,在太陽完全落下之前,天色會轉為深藍色,像大海一樣,浮著鯨魚形狀的雲,一朵朵的,把星星載上天空。
「今天真滿足。剛剛的隊友真的很大便。」我伸著懶腰,看向天空游動的鯨魚,對著正在抽菸的學弟說。
「對阿。差點就能上大分了。」他也看著天空,將香菸夾在食指與中指之間,把白煙從鼻腔內吐出。
「你不覺得那朵雲很像鯨魚嗎?」我指著天空上最大的一朵雲。
「是蠻像的,你想像力這麼豐富喔,難怪你會幻想你可以改變。」他往我手指指的地方看去,又笑著說沒禮貌的話。
「白癡。不要再講那個了啦。阿你寒假在幹嘛,我看你都沒有分享欸。」我趕緊轉移話題。
「我跟潛水社的學姊出去,就之前跟你講過的那個。她陪我一起考照,我把證照考過了。後來我就約她出門。」他平淡的說著,我也試著回想之前的話題,有了些印象。簡單點了一下頭,繼續聽著他說。
他把香菸重新放到嘴裡,吸了一口,菸又短了一點。
呼......細細的白煙又從他的鼻子裡吐出。他把抽到剩三分之一的香菸丟到地上將他踩熄,再撿起來丟到水溝蓋裡,接著繼續話題。
「過程蠻愉快的,我們聊著跟海有關的話題,哪邊的海很漂亮啊,誰之前差點感染到海洋弧菌,哪邊的海鮮最好吃,潛水怎麼樣潛才能更深等等的。氣氛也不錯。」平淡的感情故事,但我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沒什麼好高興的。沒有菸的他淡淡的笑著,沒有平常那種傲氣。
「我們兩個吃完飯後,走在信義的商圈裡,旁邊還有沒有撤掉的聖誕節裝飾跟聖誕樹。路上的行人一對又一對。我們兩個走在一起與旁邊的浪漫氣氛相比突兀了不少。」我試著想像那個畫面,看著他那孤單的側臉,故事應該又是一場小丑結局。
「我有點緊張,你知道的,我喜歡那個學姊,我也很想談一場戀愛。」這句話一講完,他又慢慢拿出口袋裡的菸盒,再抽出一根香菸,用嘴唇夾著。
叮,他把鐵製的打火機蓋子打開,再唰的一下點火,白色的香菸逐漸沾上紅色的火光,細絲般的煙緩緩從菸頭伸出。
「所以,我就直接問了她的想法。結果她跟我說她並沒有這個打算。」說完,又吸了一口菸,再緩緩吐出,顫抖地放下拿著菸的手。
「她知道我喜歡她,也想說我是不是要透過這次機會跟她告白,她直接拒絕了我。」他低下頭,失落地說著。
就這樣,他並沒有繼續把故事說下去,我也很識趣的沒有追問下去。這次他再大力地吸了一口菸之後便把香菸彈到地上踩熄,再把菸蒂踢到水溝蓋裡。
我拍拍他的肩膀。對著他說。
「沒事啦,這種海洋弧菌,不適合你這種還在受傷的人,要是真的感染了,搞不好人就沒了喔。」我想盡辦法,最後用最爛的比喻安慰他。誰叫他剛剛跟我提到海洋弧菌,而且我覺得現在的他確實不適合談戀愛。
我們其實有點相似,都算是有點缺愛的人。他大一的時候喜歡一個同屆的同學,結果也是被人家發卡。升上大二之後,有個大一學妹對他感興趣結果搞砸了。這次也是一樣,並沒有得到一個好結局。
我現在雖然沒有喜歡的人,但也有過失戀的經驗,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感受。也是因為他失戀的關係,我們才有一搭沒一搭的混熟。
「真的是啥小.....不會安慰人就不要說話好嗎,真是的,白癡。但我了解你的意思,畢竟我們都是小丑,對吧?只是至少在學業上,我比你這個學長還要認真。」聽到我的安慰他先是皺眉埋怨,再互相取暖,最後恢復常態調侃我。
我想這個寒假他也是蠻難受的吧,即使經過一段時間,心裡受到的傷也不會馬上痊癒,內心的孤獨感也依舊存在,我也體驗過,我想這也是為什麼我們聚在一起。
玩樂是為了逃避現實,待在一起是為了互相舔舐傷口,嘴臭是在提醒對方振作。我們不擅長講好聽話,但總是在對方難過的時候願意傾聽,試圖安慰。
我們都渴望有人可以理解孤單的自己,就像天空上那52赫茲的鯨魚一樣,我們期望有人可以聽到自己的聲音。
在找到自己的歸宿之前,我們把握時間盡情狂歡。
大學生是這世界最不自由的存在,我們被困在成人與小孩之間的世界,我們還來不及長大就要被推向社會,我們也不再像孩子那樣單純,多了很多大人的煩惱。
我們只能把握時間享樂。
「好點沒?我肚子餓了去吃飯吧。」
「那去吃公館的拉麵吧。」
每次在安慰對方跟接受安慰之後總會有點難為情,這時候吃飯是最適合拿來化解尷尬的話題。
天色從大海的顏色轉黑,鯨魚早已遨遊到他處,繼續尋找與他同頻的同類。二月是金星最亮的時候,它與明月高掛在夜空中,就像夜裡海面上的燈塔與漁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