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年 8 月 12 日，昌碩科技上海廠熄燈。最後一批設備運出，十年興衰，在此刻劃上句號。
黃金年代的餘暉
當我看到昌碩上海廠即將關閉的消息時，心中百感交集。作為一個參與過兩岸科技業興衰的工程師，我親身經歷了台灣科技業從「西進中國」到「供應鏈重組」的部分轉折。
2012 年初到上海，昌碩正值巔峰。作為蘋果供應鏈上的明珠，廠區十萬人同時作業，八條生產線日夜運轉。iPhone 4 從這裡走向世界，昌碩成為上海製造業的代名詞。昆山廠工程師月薪是其他西進傳產工程師的 2 - 3 倍，他們談起工作眼神發亮。當地酒店因他們繁華，房價因他們高漲。那是台灣科技業的黃金年代，我們都以為會永遠持續。
轉折前後
2019 年，風向突變。蘋果開始在印度布局，從試探到決心，2024 年印度 iPhone 生產佔比從 13% 躍升至 25%。昌碩訂單如退潮般消失，廠區逐漸空蕩，減班、裁員接踵而至。曾經擁擠的宿舍冷清下來，工程師們的眼神從自信轉為焦慮，最後是茫然。
華碩的撤離有跡可循：2020 年蘇州廠賣給立訊精密；2021 年上海廠產能縮減；2023 年宣布關廠；2025 年徹底落幕。每一步都踩著無數人的生計。
人才的流動與十萬人的告別
2023 年，在蘇州遇到老陳，他曾是和碩昆山廠副理，如今是另一家公司的課長，雖降職但總比沒工作好。像他這樣的人不在少數，和碩、仁寶、緯創的高階主管紛紛轉投目前少數還撐在中國的公司，帶著十年經驗卻只能接受更低的職位和薪水。這不只是個人失敗，而是時代轉身。
昌碩關廠直接影響十萬人就業。有人 2004 年進廠見證了從無到有，有人是第二代接手父母事業。如今一切歸零。廠區外中介公司排滿求職者，他們履歷寫滿昌碩經歷，但在新的產業地圖上，這些經驗已難找到對應位置。
2023 年在東莞出差時，聽同事老巫講起寶成的故事。這個製鞋巨頭曾撐起東莞市區，廠區周邊商鋪林立、人潮洶湧，房地產和服務業因工人而興。但 2023 到 2024 年，每次造訪都見證不同風景：大型購物中心關門，超市收起招牌，街道不再擁擠。寶成的衰落像預告片般，提前放映了昌碩的結局。
新的篇章與反思
台灣企業曾經引以為傲的製造管理、成本控制優勢，在中國企業快速追趕下逐漸消逝。更嚴峻的是，文化和經營模式在競爭中落於下風，從供應鏈管理到人才培養，從技術創新到市場開拓，每個環節都在重新洗牌。
2022 年 9 月，昌碩在印度設廠，七千名工人、新的生產線，同樣的 iPhone，但這已不是原來的故事。上海廠外，隨著最後一輛貨車離開，揮別的不只是一座工廠，而是一個時代。那些台企曾經的輝煌與驕傲，都隨著這最後一輛車駛入歷史。而我們，還在這裡，尋找下一個開始。
照片為我2023年在東莞高埗拍攝，當年高埗繁華的商圈已趨沒落，附近最大嘉榮超市也面臨關門的命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