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辦公室正處在緊張的戰鬥狀態,電話鈴聲此起彼落,同事間的談話都簡短急促。打字鍵咔咔咔像計時一樣的不止不休,敲碎時間,抽緊大家的神經。然而自露營歸來,牧雲的心思却經常從戰鬥中游離出來,他自己都感到驚訝,爲何曹宜君長髮掩臉的半側面會那麼清晰的在腦海中一再升起。
那天午後,蹲在長滿水草的湖畔洗滌碗盤,她的長髮掉到耳前,遮住半面臉,充滿一種清淡古雅的美,在這世上,他還不曾見過誰有這麼美麗迷人的半側面。這份美感一如石子往湖心擲去之後漾開的漣漪,逐漸在他心湖擴散。『妳知道嗎?』
『什麼?』低首的她,放下刷子,滿手泡沫,偏著頭瞧他。白色的泡沫,爭先恐後的流走。
『妳有一份無法形容的美。』
目光相對,彷如整個宇宙都凝注在這一點,這一剎那的注視,形成了無盡的永恆,永遠地銘刻在記憶的心板上。
逼視的目光終於使她慌忙的垂下頭。
『再講我要臉紅了。』
一隻白鷺鸞,無聲地沿著水面飛過,優雅地停駐在草叢。
『或許直接的稱讚會使女人驕傲,不過妳的美教驕傲無法接近。』
她看他一眼,像在思索著什麼。他無法知道。
『我們回去吧。』她收拾起浸在水中的碗碟,輕幽幽地說。
對街大樓的暗茶色玻璃窗映著陽光,閃閃發亮,就像一片片魚鱗一樣。
牧雲兩手交抱,覺得整個胸膛空盪盪的,彷彿整顆心都失落了。他甩甩頭,想:曹宜君的半側面怎會教他如此難忘呢?
往日認識的女孩子並不算少,可是從來就不曾有過這種情形。若將男女間的交往比喻成一張情網,那麼他是不曾真正被網住的。觀看漁民收網時,入網的魚在網裏掙扎著,跳著,在金色陽光射下,頻頻反射出魚鱗特有的亮光,心裏並沒有什麼特別深刻的感觸。現在,他却發覺,對曹宜君的想念,像巨大的網,一下子網住了他,他也奮力掙扎著,跳著,可是怎麼都無法脫身。難道這就是愛情?
窗外的太陽疲倦了,殘紅軟軟的映在牆壁。大家閒著,等待時間。牧雲拍拍外衣,看著陽光中飄盪的纖細屑末,他伸手去抓它們,它們又悠悠的盪開。
『小李,晚上有沒節目?』小林倒一杯熱呼呼的茶。
『沒有啊……』那聲啊拉得很長,像是無奈的嘆息。牧雲眼睛直楞楞的看著茶上的熱氣,有一種空虛躡手躡腳的襲來。
『若是你不去尋找,不會自己來。』小林哼著『幸福哪裏來』,由抽屜取出那本視如珍寶的小冊子,充滿韻律的拍拍手掌。『要不要我幫你安排?包君滿意。』
小林常常向牧雲炫耀這本小冊子,那上頭記滿了烟花女子的住址、電話,甚至還有三圍以及簡單的個性介紹。他早就結婚生子,却時常找機會應酬,太太查勤的電話,一大半是牧雲接的。
『謝了,我沒興趣。』牧雲拒絕了,但真正的原因是害怕染上不得告人的疾病。
『若是想要,』小林誇張的拍了拍胸膛。『包在我身上。』說著演戲似的咳了兩聲。
這時肥胖而體面的總經理,和黃秘書一道走出來,跟大家點頭招呼,先行離開。黃秘書身穿橘紅紗質洋裝,白色船形鞋,在總經理身邊,像隻花蝴蝶,十分引人注目。
黃秘書比牧雲先進公司,長相很甜。他報到第一天就注意到她,可是他很快便聽說,黃秘書已經和某大醫院外科醫生訂婚。他自認不是建築師、會計師、醫師、律師等師的對手,於是尚未爭戰就先撤退下來。失望是難免的,不過他倒想,不管怎樣,黃秘書在嚴肅的辦公室內,還算是美麗的花瓶,至少可以純藝術的眼光來欣賞。
『像不像老總的細姨,她。』小林偷偷指著黃秘書,惡作劇的、格格的笑起來。
總經理一走,同事們紛紛跟著下班。牧雲被小林那番話一攪,心裏始終無法平靜下來他。他一根根地把手指關節扳得咔咔作響。他知道,他非得找到她不可。
打電話給譚晉明時,他正準備下班。
『牧雲,請我吃飯是不是?』
『老同學嘛,沒有問題。』牧雲急得沒法找客氣、妥當的字眼。『想麻煩你向許瀅打聽曹宜君的電話。』
『我說嘛——』晉明把嘛故意拉得長長的。『稍等一下。』
『想幹什麼?』
是女人的聲音。牧雲知道準是許瀅。許瀅是晉明的同事兼未婚妻,和曹宜君同窗。
『想……』
『知道了,』許瀅打斷他的話。『你若欺負她,當心不放過你。』
『我哪敢。』牧雲下意識的挺胸立正,必恭必敬,絲毫不敢怠慢。
掛斷電話,他默讀兩次新得的電話號碼,心裏竟有等待宣判的緊張。他嚥下口水,把不爭氣的心理壓制下去。
『嘟,嘟,嘟……』
電話中。放下電話筒,緊張又來了。他閉上雙眼,雙手握拳扣著太陽穴,捕捉理想的對話。
『工作忙嗎?』
『外頭的天氣真好。』
『打電話給妳實在很冒昧。』
……………
唉,太呆板太做作了。以前不會這樣的,難道寶刀已老?他想著,然後又一個一個數目字,仔仔細細的撥。
這次通了。接電話也是女聲,但聽起來不像是曹宜君。
『請曹小姐聽電話好嗎?』
『她下班了!』聲音很急促,彷彿正趕著下班。
牧雲錯過最晚一班車似的,既洩氣又苦惱,全身乏力不堪。正想掛斷電話,那頭忽然尖聲叫起來。
『請等一下,她正走出去,我叫她。』
他有如注入興奮劑,換了一個人似的,忍不住站起來,耳朵緊緊貼住電話筒,深怕漏過任何一個字。他隱隱約約聽見心中急遽的鼓聲。
『哪一位?』
是曹宜君。他一緊張,居然口吃起來。『我——我——我——』我個沒完。另一邊耐心的等著,並沒有催促。他嚥下一口苦水,終於把『李牧雲』三個字由嘴裏給擠出來。
另一邊沒有答話,只有沈默,彷彿十分意外。
『我想見妳,行嗎?』牧雲為自己突然笨拙的口齒感到生氣。如果被她拒絕,他也不會見怪。
『什麼時候?』
她的聲音很平靜。他握住話筒,一時答不出話,心裏十分吃驚,吃驚她居然一口答應。太簡單太順利,反教他不知所措。
『今晚。』他趁她未改變主意,趕快說。
對話很簡短,他本想再加一句『謝謝』,電話已經切斷。比預料中順利許多,他反而為原本令自己生氣的表現感到滿意。
窗外的夕陽逐漸消失,天邊依然亮麗,空氣有些陰冷,但牧雲却覺得這是個不尋常的迷人的傍晚。他想像著和她見面的情景,剛剛平靜的心竟又怦然躍動起來。
#
放下聽筒,宜君幾乎呆傻住了。她不太相信,她連做夢也不會想到,李牧雲會來電話。自從露營回來,以爲一切又要回復平常,露營只像是一粒小石子丟入心湖,引起一陣小小的騷動,漾起一陣小小的漣漪,然而石沉湖底,水面又恢復了平靜。可是現在……,她用勁捏一把放在電話機上的手背,痛的感覺清楚的告訴她,這不是夢。
她無法明白,自己怎會如此鎮靜,甚至淡漠。或許是自己太吃驚的緣故?其實又怎能不吃驚呢?她一直以爲在湖邊推開他的那一剎那,他們之間也隨之而結束了。
那一夜,他們躲開了營火會,往湖邊走去。背後隱隱約約傳來斷斷續續的歌聲,幽幽邈邈的,有如來自古老久遠的年代。
由松林間看去,月光在湖邊留下片片晃盪不定的水光,充滿魅惑的氣氛。他們摸索到湖畔,爬上岸邊一塊巨岩,並肩坐下。
對面的山巒,在深藍的夜空留下巨大的陰影。陰影上空有著清冷的明月,並點綴了幾粒精緻的天星。陰影底下的湖邊,亮著幾盞零落稀疏的燈火,那種昏黃令人聯想起遙遠的漢唐。飽含濕氣的湖風迎面拂來,兩人只是靜靜坐著,沒有說話,營火的歌聲顯得很遠很遠。
面對靜謐如詩的山中夜景,她的心情異常脆弱,往日的傷心事,一下子全回來了,她只是想哭。
『怎麼了?』他見她眼中閃動著淚光,關懷的問:『想起了什麼人事是不是?』多麼溫暖的聲音。
『沒有沒有。』她連忙否認,她想,提起另一個男人是極不禮貌的。『這一帶的景色就像傳統的山水畫,我看著看著竟感動起來。』
他也環視山色。四周的山色像幅潑墨。寂靜,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其實我也不懂,不過這種畫面確能使人獲得寧靜與愉悅。我一直深信,藝術能美化生命。』她說:『不知是哪位哲人說過,物質生活只是塊黑麵包,精神生活却是甘美的甜醬,藝術正是精神生活的代稱,沒有藝術,生活將枯燥乏味。』
他直點頭。她發覺自己像在說教,連忙抱歉。『我不知道為什麼會搬出這番大道理來,請你原諒。』
『妳講得很有道理,我向來偷懶,一直沒想通這層生活哲理。』他將手中的石子奮力往湖心擲去,遠遠地噗通一聲,湖面泛起一陣漣漪。『心裏老有一個問題,很令自己苦惱。』
『什麼問題?』
『就是,爲什麼而活?生活到底是什麼?』他說:『我無法解答,我發覺生活沒有目標,感到茫然與惶恐。』
這問題也像閃著寒光的利刃一樣,深深刺中她心中的要害。近來,她只覺得,活著沒什麼意義,甚至感到,毫無寄託的活著是極可怕的。有人說,愛會照亮整個生命。可是,她沒有愛。就算以前,她也無法確知,和克森那一個禮拜一次的約會是否就代表愛?
他掏出香菸,第一根火柴劃了兩下沒點著,順手丟去。第二根『刷』一聲,點著了,他的臉跟著亮起來,然後又黯淡了。他兩眼定定的,像在思考著什麼。隔了一會兒,他點着香菸,悠悠地吐一口烟,說:
『我想妳的問題比較輕吧。』
她聽了,一逕苦笑,覺得這話有著極大的諷刺。
她匆促地望他一眼,發現一對逼人的眼光正注視她。她臉一紅,迅速地避開眼光,定定的望著平靜的湖水。
夜空的月亮躲入雲端,顯得迷濛,星星更稀落了。背後的松濤聲隱隱夾雜著低吟的歌聲。她沈醉在這迷人而又誘惑的山夜。
湖面依舊靜靜躺著。
當她發覺,肩上落下一股力量,她險些尖叫出來。不過她很快就意識到,那撫摸自己髮絲的手掌,來自身邊的人。她身體不禁一陣抖顫,在這清涼的夜裏,竟因害怕而發暈。這手掌會像以前一樣,將自己抓進痛苦悲傷的深淵,這種可怖的想法令她全身發軟。
『會冷是不是?』他偏頭問,彈掉烟蒂,在黑夜中劃起一道橙紅的弧。
他臉靠她臉很近,那幾個字溫溫軟軟,有如在她耳邊搔癢。她已經沒有力氣開口了。她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聽見自己的耳鳴與心跳。
來自身邊的力量正在增強,她發覺,鼻息再度靠近她的臉頰,靠近。她像受驚的小鹿,全身的汗毛都倒豎起來。當他用冰涼的嘴唇吻她的時候,她感到自己每一部份都在顫抖。忽然間,她大叫一聲,本能地使勁推開身邊的人:
『請不要這樣!』
他像是被聲音凍住,楞楞的望著她,一動也不動,泥塑像似的。她連自己都被這突兀的反射動作給驚住了,雙手環抱兩腿蜷縮的坐著,起先感到害怕,然而終於逐漸平定下來。黑暗不再猙獰,或者張牙舞爪。
兩人不說話,也不知坐了多久,她站起身,他也跳下岩石。驚起一羣山鳥,紛紛揚翅飛起,半吵半醒的峯巒。他帶頭,慢慢往松林火光處走,腳步顯得沉重,像是被打下擂台的拳擊手一樣的垂頭喪氣。
她實在無法猜想,他似乎是那麼的絕望,爲什麼還要求約會呢?然而很快就答應約會,這又使她有點後悔與担憂。因為這可能會減少李牧雲對她的尊敬。
站在門口落地長鏡前,她看著鏡中熟悉的人,做出一個快樂的,自認美麗的表情,叮囑鏡中的人,別又輕易受到傷害。下樓時,鞋跟踩在階梯的有韻律的聲響,帶給她幾許莫名的喜悅,她甚至吹起口哨來,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的調子。
#
行經美容院,她敏感的面對著玻璃窗,摸摸自己的頭髮,有點油脂,顯得光亮。還好並不髒,她安慰自己。現在進美容院的話,時間將不允許。
下班時間,車輛擁擠,不易行駛。她索性下車,步行進入西門町行人徒步區。街道行人熙熙攘攘,夜正呈現一副歡樂、活躍的面貌。她身穿銀灰色絲質長袖套頭上衣,暖黃過膝長裙,與色彩繽紛的櫥窗一比,自覺失色,心裏打定主意,領薪時得狠下心添購幾款新裝,好跟點秋季的流行。畢竟她以前對季節也實在太不敏感了。
很久未踏入這個繁華熱鬧的區域了。以往和克森大約每個禮拜日都會到這地區,逛街或看電影。那時,鬧區畸形繁榮的氣氛使她覺得,自己並未介入,甚至根本不屬於這個地方。現在,她又進入這五光十色的世界,仍感覺距離得遠遠的,始終格格不入。
走在人潮當中,她發覺自己抽脫了出來,冷冷的看著來往行人的匆忙,像是在觀賞一部寫實的記錄影片。
電影院售票口接了四條長龍,排隊購票的人已顯得焦躁不耐了。
大老遠就望見有人朝她揮手,示意她不要走動。那人穿越長龍,走過來了。她心裏一再重複一句話,輕鬆點。
他今天穿著十分整齊,軟灰西裝,白襯衫花領帶,和露營那天的模樣比起來要成熟得多。和克森相較又如何呢?宜君忍不住要比一比。克森和她在學校時就認識了,長得或許漂亮一點,不過始終脫不了一股稚氣,而且缺乏主見,所以家裏跟他另外安排對象,他竟也全聽他們擺布。
『怎麼樣?』他雙手一合,互相揉搓,徵求她的意見。
她看看兩邊的電影海報,故事內容好像是郵船發生遽變,有一張張驚慌可怖的臉部特寫,是部災難片。她說她沒意見。
『怪了。』他看著蠢蠢欲動的長龍,似乎前頭有黃牛活動。『連濫片也有這麼多觀眾。』
她禮貌地微笑。以往來西門鬧區,幾乎都是看電影,那時災難片剛剛抬頭,一部接著一部,她至少看過一半以上,觀後也沒什麼感想,反正一場電影使約會變得容易打發得多。和克森到鬧區,看電影彷彿是個公式,也似乎是必須的,就像晚餐必須吃白米飯一樣。
『我看還是找個地方吃飯,聊天,好嗎?』
她看牧雲一眼,點點頭。
高樓變化多端的霓虹燈,毫無倦意地展示它的顏色,與店櫥窗的燈光熱鬧地交織成一片火海 ,那其中彷彿可看出一點西門鬧區的精神來。
牧雲發現一家以前常去的咖啡廳,已經改頭換面,門戶森嚴,有幾位齷齪的皮條客在兜攬生意,臉上映著紅與綠等等罪惡的顏色。他對這地區可算瞭若指掌,哪兒是花街,哪兒是柳巷,哪家咖啡廳進不得,新開了幾家,他無所不知。這是高中、大學時代日日浸淫的成就。他介紹了一家風味絕佳,裝潢考究,有小提琴、鋼琴演奏的餐廳。
穿著朱紅滾銀邊長禮服的服務小姐,領他們到靠窗的檯子。由透明玻璃窗望出去,夜都市正活躍、燦閃著。演奏未開始,錄音機正播放『羅賓遜太太』,牧雲聽了左顧右盼,看看有沒有中年婦人。
『怎麼了?』她敏感的打量身子,慌得臉兒臊熱。
『知不知道這首歌?「畢業生」的挿曲。』
她點點頭。仍一臉疑惑。
『這歌如果教中年婦人聽了,必定臉紅。』
她想起『畢業生』中,母女相爭的情節,這才恍然大悟:
『虧你想得出來。』
『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就會變得聰明有想像力。』
宜君這次真的臉紅了,她低下頭,想:室內的裝潢以紅色為基調,該看不出她臉上的紅來自內心吧?
牧雲對自己出奇的機智感到驚訝,方才那句話像是某部文藝片的對白,並非出自創造,可是腦中一閃,便亮出這一句話,莫非真是心態的反應?
她微笑了。在這一剎那,牧雲覺得她很美,他立即聯想起吻她的滋味。不過,腦中很快又升起湖邊一幕,他馬上責怪自己的聯想力。
當他在湖邊被她猛然推開,湖風冷冷吹著,吹走他的迷惑,他終於醒過來,心裏充滿受拒的難堪,這種難堪以前也有過,只是沒這樣強烈。他當時真感到自己狼狽得像隻不折不扣的狗。然而以前,他却不知在幽暗的『純喫茶』吻過多少女子,就算吃㿜,笑笑便過去了。現在他用手摸摸額頭,對往日的自己感到噁心。
晚餐是完美的,牧雲殷勤有禮,表現充分的機智與風趣,而且音樂是那麼柔美,她顯得十分陶醉。他從她的神情感到滿足。牧雲像傑出的演員,也被自己優異的演出感動了。
結賬時,宜君搶著打開皮包,掏出鈔票,堅持各付各的,櫃台小姐抬起頭,用一種『看戲』的眼神注視他們。這使得牧雲的自尊多少受到了損傷。
『這是我應該的禮貌。』他說。
『可是……』
『下次吧。』
她不再堅持,將鈔票重新擺回皮包。牧雲想:她默認了下次。心裏立即獲得補償。
#
夜空的秋月,像是貼上去的,有點虛假,一如電視上的佈景,讓人不免懷疑想像與現實的距離,不知爲什麼,牧雲竟有那種第一次交女友的興奮。
宜君上車,坐到靠窗的位置。牧雲站在車窗下,告訴她:
『那天我很抱歉。』
車上的乘客,石刻的臉面,應聲投下陌生、冷漠的眼光。
宜君沒料到他會提起那天的事。一時找不出話應他。本想回答他:『謝謝你邀我出來,我玩得很愉快。』可是,車子發動的粗暴的聲音,代替了她想說的話。
他朝她揮手,她依然微笑。
她發覺今天一直笑著,心情很久沒這麼開朗了。往日與克森出遊一向平平淡淡,公式化似的,沒有這許多的幽默與笑聲。她彷彿記得自己說了不少話,這情形令她不安,然而不安之中又帶有幾許喜悅的成分。平靜慣了,喜悅竟也使自己不安起來。
或許,不安也是好的,她想。
窗外的風灌進來,她感覺得到,髮絲欣悅地揚動。夜晚的秋風涼而不冷,她有踩在風的尖端的慾望。她覺得年輕。哦,自己本就屬於青春的年齡,她心裏叫著,積壓的憂鬱與煩惱不知被風吹到哪裏去了。
回到家,碧玉戴著黑框眼鏡,和一包福利小點心一起觀賞『警網雙雄』電視影集。她發覺,碧玉像是生活在陰影下的一株樹,受不到陽光的呵護,顯得萎縮,欠缺生氣,就算曾經開花,然而那花也是缺乏顏色並且早凋的,更談不上有沒有結果了。現在樹依然站著,却是寂寞的,無奈的。
她爲碧玉感到同情,也爲自己感到慶幸。
浴間傳來沖水聲,其中夾雜著宜君快樂的歌聲。(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