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丁嫚
末班車
午夜十一點半的市民大道高架橋上，小希停下了腳步。橋下，是台北流動的、金色的血管。車燈像無數的紅血球與白血球，沉默而規律地奔流著，輸送著這座城市永不枯竭的生命力。但這一切，都與她無關了。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肩上那個裝著筆電的帆布包。就在今天下午，這個包，連同她所有的自尊，被一起掃地出門。主管最後那句「你不適合這裡」，像一道冰冷的指令，在她腦中重複播放，每一個字，都足以將她凌遲。
3年的努力加班，追著月度業績拚命，同事動不動就拜託她幫忙，她心裡總想著，沒關係，能著多勞，年輕先拚起來，以後升上主管就值得了。
這一切像一部快轉的電影，在她腦中播放，最後停在主管冷冷的表情上，小希低頭滑開手機，螢幕還停留在一個小時前，那則來自男友的、連一句再見都沒有的訊息：「我們還是算了吧，你的工作永遠比我重要，我明天就搬出去。」
工作、愛情，在短短幾個小時內，同時將她驅逐出境。
她站在橋上，感覺自己成了一座被全世界遺忘的孤島，只有呼嘯而過的車風，提醒著她還真實地存在。
她關掉手機，將那份冰冷的失落，重新放回口袋。她抬起頭，朝著遠方那座像巨獸骨骸一樣，盤踞在夜色中的台北車站，走了過去。
她心裡想，離開吧！這座城市容不下她，這個世界沒有她的安身之處，心像是被淘空了，只有一片死寂和絕望。
火車站的大廳，在午夜過後，顯得格外空曠。白日裡摩肩接踵的人潮，如今只剩下三三兩兩的夜歸人，以及清潔人員推著洗地機，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緩緩駛過的巨大倒影。空氣中，混雜著消毒水、台鐵便當早已散去的油氣，以及一股屬於旅行終點的、疲憊而微涼的氣息。
她看著那面巨大的、仍在閃爍的列車資訊版，找到了那班開往南方的、最後的夜班車。
月台上，比大廳更為冷清。
風，從鐵軌的另一端灌進來，帶著一股鐵鏽與柴油的味道。小希獨自一人，在月台的黃線邊緣，漫無目的地徘徊。她看著對面月台的牆上，那面映照出自己模糊身影的廣告燈箱，覺得那裡面無表情的女孩，陌生得可怕。
廣播響起，帶著一絲機械的疲憊：「往台東的末班車，即將進站。」
列車的頭燈，像兩顆巨大的眼睛，從黑暗的隧道深處浮現。列車減速，車廂裡的零星乘客，都帶著與小希臉上相同的、被生活掏空後的倦意。但就在所有車廂都停妥後，列車的末尾，竟悄無聲-息地，多出了一節不存在於列車資訊上的、看起來古老的最後一節車廂。
它的車身沒有廣告，漆黑一片，車窗裡，卻透出溫暖的、像燭火一樣的黃色燈光。在其他車門都還緊閉著的時候，這節車廂的門，在小希面前，無聲地、像一個等待已久的邀請般滑開。
在巨大的絕望驅使下，她鬼使神差地，踏了進去。
車廂裡異常安靜，小希則是唯一的乘客，像是坐上了幾十年前的老火車，車箱有點搖晃，還不時發出車節之間的摩擦聲，慢慢地，列車駛入黑暗的隧道。瞬間，整個車廂的燈光暗了下來。但那面巨大的車窗，非但沒有變黑，反而像電影院的螢幕一樣，亮了起來。
車窗上不是外面透出來的一片漆黑，而是專屬於小希的、被她遺忘的片段。
第一幕，是一段被遺忘的溫暖。 畫面中，是五歲的她，正驕傲地，將一張畫得歪七扭八的畫紙，送給下班回家的爸爸。爸爸把她高高舉起，鬍渣扎得她咯咯笑，然後，像對待稀世珍寶一樣，將那張畫，鄭重地貼在了書桌前最重要的位置。她看見了，自己曾經那樣純粹地，被人深愛著。她永遠記得，爸爸說：「我們小希以後會是個大畫家」，然而她卻早已忘記自己那麼愛畫畫，以及爸爸那個驕傲的笑容。
車窗迅速地接上了第二幕，畫面切換。幾年前，她在一個滂沱大雨的午後，將自己唯一的傘，塞給了一位在騎樓下躲雨、抱著孩子的狼狽母親。這件事她早已忘記。但車窗接著播放的，是她離開後，那位母親撐著她的傘，安全地回到了家，給了孩子一個溫暖的擁抱。她看見了，自己一個微不足道的善意，曾經真實地，為這個世界，撐起了一小片天空。
最後一幕，是她缺席後的世界。 畫面再次切換。 她房間裡那盆她一直嫌麻煩的黃金葛，因為無人澆水，正一片片地掉下枯黃的葉子。 她最好的朋友，在深夜裡，滑到她們的合照，久久無法動彈，眼眶泛紅。 她的母親，在餐桌上，習慣性地多擺了一副碗筷，然後才猛然想起，怔怔地，獨自一人，吃了那頓過於安靜的晚餐。爸爸整天呆坐在書桌前，一動也不動。甚至那個她還深深愛著的男人，也待著他們共同的房間裡，抱著她最愛的紅色洋裝，哭的無法自抑。
這些安靜的、日常的畫面，像是要喚起小希，除了工作之外，她對很多愛她的人來說，有多重要。
當所有畫面播放完畢，車廂的燈光重新亮起。廣播系統傳來一個溫柔、中性的聲音：
「終點站，到了，請記得您的隨身行李。」
列車，緩緩駛入一座車站。
小希抬起頭，驚訝地發現，這座車站，與她上車的那一站一模一樣。但又截然不同——這裡的燈光似乎變得更明亮，空氣中，沒有午夜的蕭瑟，反而帶著清晨特有的、乾淨微涼的氣息。
車門，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決心，無聲地在她面前滑開，露出了空無一人的月台。
沒有選擇。她必須下車。
她先是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彷彿吸進了多年未曾感受過的，「希望」。她站起身，走下了車。
在她雙腳踏上月台的那一刻，身後那節神秘車廂的門，立刻關上。整輛列車，沒有絲毫停留，悄無聲息地，駛入前方的隧道，徹底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存在過。
小希獨自一人，站在月台上。她能聽到遠方，城市甦醒的第一聲鳴響。她攤開手掌，彷彿還能感覺到，童年時父親抱著她傳來的溫度，以及為陌生人撐傘時，雨滴落在傘面的震動。
她抬起頭，看向月台上的電子顯示器。
上面不再是顯示紅色的「末班車」，而是亮起了兩個全新的、充滿希望的、綠色的字：
「首班車」
她凝視著那兩個字許久，然後，轉過身，一步一步地，朝著通往地面、通往那片晨光的出口，走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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