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羅罕市電車夜話｜sp1.天橋底下的黑貓
聖羅罕市除了電車系統與台北捷運相近，車站外的世界、也和台北這座城市有著許多似曾相識的場景──
例如，隨處可見的流浪動物……
這是一則關於貓的故事。
在聖羅罕市通往伊盧郡這條漫長的電車路線上，約莫跨出市區不到七八公里處、有個名叫提魯卡利的站點，一般多直譯為「綠珊瑚」站。因為當地毗鄰出海口，沿岸種植成排列隊的綠珊瑚樹造林防風，久之便衍生出今日的地名。
綠珊瑚站周邊人口不算密集，市場餐廳一類的生活機能趨近於零，由於出入採買全得靠交通工具，定居在附近的人若不是看重隱私的富豪、就是追求寧靜的品味人士。
另外，還有形形色色各據地盤的街貓。
由於綠珊瑚站長年旅運量不高，站體規模相對也較其他站點精簡許多。軌道雙向分別獨立成兩區僅夠遮風避雨的候車棚，左右月臺中間只有一座天橋供旅客上下通行。
這座天橋同時也是當地居民平日穿越軌道的最短路線，天橋下方總是停滿了通勤轉乘的代步工具──多數是自行車，間有幾輛電動機車，喝汽油的排碳巨獸少之又少。
在西側天橋底下、為數不多的機車座墊上，經常窩著一隻懶洋洋曬著太陽的俊俏黑貓，牠是綠珊瑚站無人不知的巨星，也是往來民眾無聊生活的心靈寄託。
黑貓名叫KULO。最初不曉得是誰從外國動畫裡學了單字，滿口kuro-chan、kuro-chan（意即「小黑」）地逗弄牠，旁人聽這音調可愛、不明就裡跟著模仿，日子一久，夾著濃濃聖羅罕市腔的「KULO」兩個音，便怪聲怪氣喊成了黑貓的名字。
KULO其實並不親人，出身街貓的警戒依舊十分敏銳。大白天牠通常心情不佳，即使豔陽下那一叢柔亮潤澤的油黑、實在讓人忍不住想揉上一把，但一見牠瞪得豎直的陰冷眼眸，所有人都會乖乖將手縮了回去。
親近KULO的黃金時段是在深夜，至少也得等九點半以後。此時KULO一般會高高蹲在天橋兩旁的圍牆上，歪著頭專心舔拭自己閃閃動人的黑毛。如果乘機用渴望恩寵的眼神反覆不停輕喚牠尊貴的名字，運氣好、說不定KULO會勉為其難抬頭賞賜一眼「朕知道了」，若運氣不好，那有幸能親睹這小傢伙貴妃出浴的嬌媚模樣、似乎也沒什麼好遺憾的了。
極少數、當真極少數可遇不可求的機會，KULO會主動躍下圍牆、盤繞在人們腳邊，用牠楚楚可憐的兩丸水汪汪黑色眼珠勾得人神魂顛倒，才想蹲下來摸摸牠，牠卻一溜煙鑽進密密麻麻的自行車陣裡，自幽暗中閃爍兩顆晶亮寶石、咪咪喵喵地朝著人撩撥情思。
偶像是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的，若是沉得住氣、別老想著毛手毛腳，總有機會能等到KULO千呼萬喚、自漆黑的幕後走向臺前，一下子拱起腰背、悠閒穿梭在車輪旁磨磨蹭蹭，一下子滾在地上翻出肚皮、好似風情萬種的美人正斜倚紅床撫弄青蔥的玉指招搖招搖……人們一時把持不定、伸出意亂情迷的雙手企圖褻瀆，於是KULO竟又一陣風似地、咪吆一聲消失在凡人的視線裡。
為了KULO惹來一身惆悵的多情粉絲不計其數，所幸人人皆知道女神的香閨就在天橋底下一處藏放電箱的水泥平臺，風雨不侵，冬暖夏涼。粉絲們甘心到此獻上各種口味、各家品牌的肉泥貓罐，只要偶像收下禮物大快朵頤，先前再怎麼被戲被耍也無怨無悔。
奇怪的是，KULO似乎鮮少吃人們進貢的食物，牠的生計到底如何解決好像也沒人清楚。反正KULO每隔一陣子就會離家幾天，不知跑哪兒投親靠友去了。但只需耐心等候KULO出現，粉絲忘情追逐偶像的供給循環便不曾有任何改變。
然而KULO這次離開太久了，足足一個多禮拜沒有露面……
綠珊瑚站的居民少了笑容，彷彿生活中有件定時排程的快樂、被人從行事曆刪除。這股渾渾噩噩的失落瀰漫在空氣裡，日復一日，幾乎造成一場精神瘟疫。
直到KULO失蹤恰恰屆滿兩週的那個晚上，一對小學年紀的兄妹自天橋西側準備跨過軌道，遠遠便瞧見五六個人圍攏在成排自行車旁高聲歡笑。
「是不是KULO出現了！」哥哥驚喜看向妹妹。
「真的嗎？」妹妹笑得天真。
兄妹攜手奔入人群，眾人半彎著腰、目光集中在單車間隙裡探頭探腦的一隻小黑貓──
「是KULO！」兄妹齊聲大叫。身旁的大人們挪出空位，好讓兩個小孩兒能就近觀賞。
「是啊！KULO回來了，好可愛哦！」眾人歡欣雀躍，氣氛溫馨地像在歌頌聖誕節。
久違的KULO難得善體人意，伏在地上開始表演牠令人銷魂的翻滾美技……
「唔──」哥哥朝妹妹看了一眼，妹妹正巧也轉頭看向哥哥。
「KULO怎麼了，牠看起來怪怪的……」妹妹童言童語。
「我也覺得……」哥哥欲言又止。
大人們瞧見小兄妹神色憂心，於是善體人意地摸摸他倆的頭──
「KULO出門玩那麼多天，一定會累的呀！」
「對啊，你們小朋友這麼晚了還在外面，爸爸媽媽一定很擔心。KULO累了該休息了，你們也要趕快回家哦！」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之際，KULO轉眼又失去蹤影。但牠回來總是令人開心，大人們神情愉悅地有說有笑、相繼步上天橋離去。
「我們是不是被當成笨蛋了？」妹妹悻悻然抖了抖被摸過的頭。
「不是，只是大人很喜歡小孩看起來天真可愛，我想我們表現得還不錯。」哥哥說話超齡成熟。
兄妹並肩走上階梯，兩人心頭悶悶地不發一語。
「我想跟爸比說KULO的事，爸比今天會回來嗎？」妹妹一臉撒嬌。
「不會哦，媽咪說最近壞人太多了，爸比要好幾天才會回來。」
妹妹生氣跺腳，哥哥笑咪咪牽著她的手走往天橋的另一邊。
KULO其實就蹲在天橋旁的陰影裡，分明隔不到一步距離、但人們就算張大眼睛也看不見黑漆一團的牠。
KULO幽幽踮著腳尖，悄然無聲漫步在黑夜中。牠走回藏放電箱的水泥平臺，上頭原本供奉著大大小小的貢品，這陣子全被清潔隊員掃得一乾二淨。
KULO東張西望、不停在平臺上踱步轉圈，忽地蹦至地面，警戒地仰頭弓頸、一步步朝電箱後方的雜草堆裡尋去。
雜草堆中有一叢形體塌軟的黑色毛皮，飄出陣陣惡臭。KULO小心翼翼嗅了嗅毛皮浮腫的狀態，霎時皮毛下陷一角，流出濃濃稠稠、黑褐色的血水──那是一隻陳屍多日的黑貓。
「KULO」受到驚嚇向後彈跳，隨即緩緩探進，伸出前爪、猛力自貓屍勉強可辨的頭部揮下。黑色貓頭一動也不動，只見白色芝麻粒般的蛆、瞬間自腐爛的眼球邊緣爭先蠕蠕而出……
誰才是真正的KULO？又或者、牠們各是第幾版的KULO？
這些問題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只需天橋底下永遠有隻可以取悅人心的黑貓，綠珊瑚站的人們就能一直幸福地生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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