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鵰》14-「茉莉」
作者：老衲
我叫茉莉，是一個土生土長的襄陽女人。
我的爹爹常跟我說，襄陽自古以來就是英豪隱伏之所，鳳雛龐統，臥龍諸葛，那是大家都知道的，而前朝的米芾米元章，人稱米顛，是一個瘋子，卻是一個非常會寫字的瘋子，他也是咱們襄陽人，據說他上京當官時，皇帝都叫他米襄陽。
三十多年前，金朝大軍南攻，那時樊城一片大亂，老百姓都撤到襄陽來了，襄陽一下子多了好多人，老房子飛漲，我爺爺慷慨，大手一揮，將家中老幾處老宅，都分給了樊城來逃兵災的人住，我爹爹罵罵咧咧，可是兵兇戰危，他與爺爺都加入了守城的部隊。
那時守城的，是趙淳將軍，我爹爹說，趙將軍人好，親自下來帶著鐵匠打鐵，要鐵匠注意刀槍的刃口，得用上等的鋼，說那都是前線將士保命的，半分差池不得，我爹爹說，那一次，金人大軍圍困襄陽城，整整三個多月，大小惡戰二十餘場，他原本一共有九個哥哥，還有四個伯伯、三個叔叔，都在那與金人的那幾場大戰中，全死絕了。
三十多年過去，我爹爹說，金人不打了，沒想到蒙古人又打了過來，爹爹說，這次與上次不一樣，這次不是只有樊城、襄陽兩地的人在守襄陽，這一次，連大宋南方的丐幫，與北方全真教的道士們，都群聚在襄陽，要幫襄陽打這一仗，可知這是多麼的兇險。
這次朝廷派來守襄陽城的，是呂氏將軍，可咱們襄陽人誰都知道，能守住襄陽的，是郭大俠與郭夫人。
郭大俠我是常看到的，他經常在城門上巡邏，也經常在城東、城西的小攤販中對我們噓寒問暖，他長著一張大方臉，不怒自威，像是關羽，卻沒有關羽的驕傲，他有次來我的小攤上跟我買湯麵，我說郭大俠，我不敢您收銀子，您是保衛襄陽城的主心骨，我們襄陽人誰都盼得您能長命百歲，郭大俠豪爽一笑，說：那可不行，你們都是做小生意的，我不能佔你們便宜。說完，還是硬塞給我二兩銀子。
郭大俠甚麼都好，就是養著一個姓耶律的女婿，那姓耶律的女婿處處都學郭大俠，郭大俠穿灰衣布鞋，他也穿灰衣布鞋，郭大俠喜歡在城南的小山中練功，那姓耶律的也去那小山中練功，他以為他娶了郭大俠的女兒，就能繼承郭大俠在襄陽人心中的地位？哼！門都沒有。
三十多年前，那支金人大軍圍困襄陽時，領軍的金人大將姓完顏，副將就姓耶律，咱襄陽人啊！是一輩子恨上姓完顏與姓耶律的。
那郭夫人我遠遠地看過一次，好美啊！根本看不出她的年紀，有人說她四十多歲，也有人說她早就五十多歲，可是我看郭夫人與她女人，活脫脫像是一對姊妹，說郭夫人三十歲，都嫌多了。
郭夫人的女兒也漂亮，可還是遠遠比不上郭夫人，更何況，她女兒驕縱成性，有次，還指揮郭大俠的兩個徒弟，把鞭炮扔到楊泮身上作樂，把楊泮的背上燒出兩個大水泡。
楊泮的祖上是樊城人，他們家就是三十多年前，從樊城撤出來的人家之一，後來住進我爺爺家的老宅，楊泮一直記著我爺爺的大恩，所以特別對我好，可是啊，我家祖上雖闊，我們烏家，卻早在三十年前的那場大戰中打得屍骨無存了，現在的烏家，剩下我與爹爹兩個人，爹爹腿不能動，只能靠我在城東賣羊肉湯麵過活，楊泮每次從軍隊下來，都特別繞到城東，跟我買碗湯麵。
「幹啥子呦，跑那麼遠，喝我一碗麵，城西沒有賣麵的？」我說，可是我不敢抬頭看他的表情。
楊泮總是不回答，只是咕嚕嚕地低頭喝著我的湯麵。
我的心意，他應該是明白的，至少那天夜裏，在城南的小山樹林旁，我已經對他給出了我的所有，那香菜末撒在碗裏，綠油油地，襯著紅紅的辣椒絲，顏色鮮豔，就像是我。
楊泮不像是那些浮華的貴公子，那些貴公子，像是呂將軍的兒子，郭大俠的徒弟們，人人見到我，都摸摸我的臉，油嘴滑舌地問我，缺不缺這、缺不缺那，要不要去他們家裏幫傭？說我只要點頭，要甚麼，他們都會給我。
郭大俠的徒弟，甚至還亮出過一塊金磚給我看，說，只要跟著他走，一個時辰之後，我便能擁有那塊金磚——天知道我多麼想要那塊金磚，有了那塊金磚，我爹爹的腿，才能請得動城北的名醫王二指來醫治，有了那塊金磚，我便能將爺爺被樊城人霸佔的老宅給一一買回，有了那塊金磚......
可是我搖搖頭，拒絕了郭大俠的徒弟，我知道郭大俠的徒弟真正所圖，從來只有郭大俠的女兒，像我這般城東賣湯麵的女子，長得再好看，也只是陪宿暖被的下賤女子，而不會是明媒正娶，八人大轎抬回家的正經姑娘。
可是楊泮不同，楊泮對我，眼睛裏有渴望，即便是在城南小樹林中的那次，我對他說，沒關係，我已經下定決心要嫁給你了，他還是......他還是對我很拘謹，很溫柔，很有禮數。
我喜歡有禮數的男人。
有禮數的男人，得聽我的話，我不喜歡沒禮數只知道砸重金的男人，那樣的男人雖好，可是他們不會聽我的話，我知道，我就是知道。
就在我下定決心要嫁給楊泮的那日，就在我已經回家跟爹爹說，我非楊泮不嫁的那日，那個姓楊的小煞星來到了襄陽。
不得不說，再沒見到那位姓龍的女子前，我會以為郭夫人是全天下最美的女子，可是，那位龍姑娘，清秀脫俗，甚至連把清秀脫俗這四個字放在她身上，都是辱沒了她，她是天仙下凡，除了仙女，我找不出其他字來說她的美。
可是那小煞星......那姓楊的小煞星......他毀了我的人生，毀了我茉莉的人生。
說起來，楊泮還是那個姓楊的小煞星的救命恩人，那小煞星帶著郭大俠回來的那一日，楊泮恰好輪值當哨兵，楊泮是最先一個見到那小煞星的，他連忙喊上值勤快馬，去把名醫王二指請來，在千鈞一髮之際，才把那小煞星與郭大俠救活，王二指後來說，只要再遲片刻，郭大俠或許可以活命，可是那小煞星失血過多，絕對是一命嗚呼的。
可是那小煞星從始至終，也沒有關心過楊泮甚麼，也沒有來感謝過楊泮任何一句話。
楊泮總是說，沒關係，他可以隨時為郭大俠犧牲，可以隨時為襄陽城犧牲，而那姓楊的男子，雖然從頭至尾沒有正眼看楊泮一眼，楊泮也覺得無所謂，他說，姓楊的男子武功絕頂，是郭大俠最重視的姪子，而他楊泮，不過只是一名灰衣小兵。
反而是郭夫人注意到了這件事，郭夫人很感謝楊泮，還特別把楊泮從最辛苦的城頭望遠哨給調下來，說，等郭大俠傷勢略好，便要郭大俠親自向楊泮致謝，楊泮說，那是他這輩子最開心的一日，那可是郭夫人啊！那可是郭大俠啊！
楊泮挺挺胸，說：為國為民，俠之大者，郭夫人，那天郭大俠在與楊小俠說話時，我楊泮也在一旁聽見了，我楊泮雖然是小兵，可是也想當一回俠。
郭夫人笑著摸摸他的頭，說：知道了，以後不執勤時，有空，上來郭府找我，我親自指導你些刀法，讓你殺敵破陣，更有力氣。
那天楊泮興奮地跟我說時，我們在城南小樹林中，又做了一次，沒辦法，楊泮家裏人多，我家，又有那腿不能動、但耳目極靈的爹爹，我說，楊泮，你以後不能說這樣的話，你能為郭大俠犧牲、你能為襄陽城犧牲，那為的是甚麼？如果你不在了，我該怎麼辦？
楊泮紅著臉，低著頭，繼續努力著，他從來都是這樣，不喜歡說話，可是我就喜歡他這不喜歡說話的樣子，我說，楊泮，我已經跟爹爹說，等這次打退蒙古軍，我就嫁給你。
楊泮紅著臉，望著我，又點了點頭，就在我還想跟他說些甚麼的時候，忽然，城內起了火警。
楊泮的目光極好，一回頭望，就知道著火的是郭大俠府上，他急忙拉上褲子，跟我說：茉莉，我回頭找你，現在郭大俠的傷勢還沒好，萬一他有甚麼三長兩短，襄陽可就糟了個瘟！
我急喊：「別的我不管！你可要活著回來，再吃我的麵嚕！」
楊泮頭也不回地狂奔，我也不知，他到底有沒有聽進去。
我靜靜地擦拭著，看著楊泮的背影，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楊泮完完整整的背影，那個在那姓楊的小煞星眼中，那個不值一提的灰衣小兵的完整背影。
後來在場的人跟我說，那姓楊的小煞星，不知從哪裡弄來一頂郭大俠的帽子，將楊泮點了穴，戴上郭大俠的帽子，揹著他到處亂跑，結果被一個矮子、一個大個子，還有一個長得像僵屍的人圍攻，那小煞星不敵，便把楊泮扔在地上，自己便膽小怕事逃走了，而楊泮......楊泮......
楊泮硬生生地被那矮子、大個子，還有殭屍，硬生生地撕成三塊，「我捉到郭靖的！我是大蒙古國第一大勇士的！」在場的人聽到那矮子這麼說，我知道，那些蒙古國的武功高手，肯定是把楊泮當成郭大俠，可是，他們為什麼會把楊泮當成郭大俠？
要不是那姓楊的小煞星，惡毒地把郭大俠的帽子，戴在楊泮的頭上，楊泮又怎麼會被當成郭大俠，被敵人撕成三片？那姓楊的小煞星，不但從來沒有一次對楊泮感謝過救命之恩，更惡毒的是，他還把郭大俠的帽子戴在楊泮頭上。
真要行調虎離山之計，那小煞星，幹啥子不把郭大俠的帽子，給戴在自己頭上？或者是戴在郭大俠的徒弟頭上、或者是戴在那個金人姓耶律的郭家女婿頭上？在我茉莉看來，他們每一個人，都比楊泮該死。
要是楊泮早幾日，便上郭府去跟郭夫人學了刀法，也不至於被那姓楊的小煞星如此做賤，楊泮肯定可以一刀砍死那姓楊的小煞星，再把郭大俠的帽子，戴在那小煞星頭上，讓那小煞星被敵人撕成三片。
為什麼，那姓楊的小煞星沒死，還能夠與那位貌如天仙的龍姑娘雙宿雙飛？為什麼我茉莉，只是想要嫁給楊泮、幫楊泮生幾個白白胖胖的小娃，一起在城東鬧哄哄地賣幾碗羊肉湯麵，卻也不能？
爹爹被那場大火給燒死了，他腿腳不能動，等我從城南小樹林回家時，家中已是一片火海，可是我還能認出爹爹的屍身，至少那是黑乎乎地一塊，而楊泮......楊泮的手腳都被野狗給撿走吃了，兵荒馬亂，連城邊的野狗也餓得瘦骨嶙峋，只有楊泮的頭顱，被他在軍中的好友給拼命帶了回來，送還給我。
我沒下葬楊泮的頭顱，我帶著那顆頭顱，從此離開襄陽，一直往西南走。
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爹爹說過，西南方的大理國中，哀牢山上有高人，據說，那高人已活千年，可以達成任何願望，爹爹說，他也是聽爺爺講的，說萬一有一天，我們烏家如果走投無路，那麼妳一定要去哀牢山尋找那位高人，求他傳妳一身神功，擺脫這兵燹亂世失序之劫。
爹爹說的話，我從來也沒有放在心上，可是我眼下甚麼都沒有了，只剩下楊泮的一顆頭顱，與爹爹焦黑的屍體，我在城南的小樹林中下葬了爹爹，可我捨不得下葬楊泮。
楊泮腐爛得蟲蟻盤蛀，我把他脖子以下都砍去，以免臭烘烘地不太好聞，我捨不得他孤伶伶地在地下陪著我爹爹，我要帶著他走。
我拍拍他的頭，說：「楊泮，走，我們一起去哀牢山走一遭。」
我知道，他這次，再也不能不聽我的話了。
#獵鵰寫寫還是滿好看的
#應該是吧?
